第二章:账簿
李摩斯十四岁入县学。县学的房子也是破的,窗纸漏风,桌椅开裂,先生授课时,声音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聪明,记性极好,先生讲过的经义,过目便能背诵,可他不喜交游,总是独来独往,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要么翻书,要么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荒草。
别人读《春秋》,读的是圣贤大义,读的是家国天下,摇头晃脑间,满是不切实际的期许;他却总盯着那些被人忽略的字句看——“人相食”“易子析骸”“饿殍遍野”,一笔一划,像刻在骨子里。
他总觉得,史书不像史书,更像一本本吃人的账簿,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每一页,都写着乱世的凉薄。
他不相信圣贤,不相信经义,只相信那些实实在在的苦难。
因为他见过,饿能把人逼成鬼,能把世间所有的温情,都熬成灰烬。
李摩斯二十岁赴长安应试。
那一年,黄巢还没反。
大唐还叫大唐。
可很多人,其实已经不像人了。
彼时大唐已烂。藩镇割据,各自为政,边境战火不断;宦官专权,把持朝政,朝堂之上,皆是趋炎附势之徒。
长安城外,流民成群,饿殍塞道,路边偶尔能看见漂着尸体的沟渠,村口堆着发霉的赈灾粮,无人问津;可朱雀街上,依旧歌舞升平,达官贵人乘着华丽的马车,衣香鬓影,丝竹悦耳,酒肉的香气,飘出很远,盖过了城外的腐臭与疫病的腥气。
偶尔有官兵沿街劫掠流民,抢走他们仅存的干粮,百姓敢怒不敢言,人性的底线,在饥饿与强权下一点点崩塌。
翌年春。榜出。他中了进士。名次不高,殿试只列三甲。但那年头,进士及第已算祖坟冒烟,多少人考了一辈子,连考场门朝哪开都摸不着。
同年夏,授官。吏部给的批牒上写着:监察御史里行。虽属御史台序列,却非正官,只是协助正员御史处理监察、查案事务,鱼袋没发,官袍是借的。世人客气,称一声“李御史”,实则尚未真授。
李摩斯在御史台一待便是三年。
三年间,他查过盐案、河工、灾仓,始终不得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