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思真出院那天，形只影单没人接他。
他自己独自打车回凤栖园，他手提着一个简易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着几盒药剂和一件换洗衣服，进了门，就把塑料袋轻置桌上，没有把灯打开，借着满室的幽暗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拿起手机，划开通讯录，驻目在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上，那是林秀兰入狱前留给他的，那时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打这个电话”。他一直都未曾打过。
此刻，现在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嗡嗡响了几声，顺利接通，对面却没有说话。
“我是林秀兰的儿子。”阮思真的声息轻浅，平波无澜。“我想查一个匿名骨髓捐献者，请问能查到吗？”
静默了几秒，电话的那头随即报了一个价格，然后挂了。
阮思真缓缓地把手机放下，仰面朝天的躺到床上。乳白色的天花板，空空荡荡的感觉油然而生，一如他现在的心情般。
两日后，他便收到了答复。
“无从查证。从自医院存档和骨髓资料库至捐献登记系统，所有记录尽数清空，没有一点痕迹，对方做了很彻底的保密手段滴水不漏，绝非普通人能做到的。”
阮思真凝望许久看这行字。
给他捐骨髓又救他于濒死绝境，然后把自己所有的痕迹都抹掉了。那个人还不想被找到。
究竟是谁？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揣测了一遍，林秀兰在牢里，不可能。她认识的人？那些夜店的老姐妹？她们没有这个能力。周正宏的人？他们巴不得阮思真死，根本不可能救他。
什么都排除只剩下只有一个名字，陆则衍。
只有他有能力，即是前刑警，还是私家侦探有人脉。他也有动机，他欠林秀兰的。而且他有钱，每年往林秀兰账户里转两千块，足以证明他有稳定收入。
但他为什么匿名？为什么不想让人知道？
阮思真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他把这个问题存进了脑子里，一个红色的问号一直悬在半空之中。
出院后的几天，阮思真给陆则衍发了一条消息。
“陆先生，我出院了。谢谢你之前的帮忙。”
这条消息发了很久都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就没有管，窗外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欣欣然地往下掉，他在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就泡一壶茶，端着茶水就望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动一下。
“不用谢。好好养病。”
这些字没有用标点符号连着，阮思真端详地看了几遍，把手机放下喝了一口茶。
几天后他就出门了。
辗转走访几家周围比较近的医院，以术后复查为由，顺利调取和复印了全套病历档案。回到家，他就把病历摊在桌上逐页地翻。他在找捐献者的信息，姓名和编号，与联系方式。什么都没有。所有涉及捐献者的栏目都写着两个字“匿名”，或者空白。
他又专程去了骨髓库的登记点，以“患者感谢”的名义询问工作者能不能联系到捐献者。工作人员依规告知，匿名捐献者的信息是保密的，除非对方主动联系您，否则一丝一毫都不能透露。
“那如果我想通过你们转达感谢呢？”
“可以。你把信交给我们，我们转交。但不能保证对方会回复。”
阮思真说好，回去落笔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的一句话：“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不管你是谁，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他把信交到了骨髓库登记点，然后离开。
他心知肚明，信永远不会被送到陆则衍手里，他这样做，只是想让骨髓库的系统里留存着一条记录，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会说“患者曾尝试联系捐献者，未果”。
做戏就要做全套，务求周全，滴水不漏。
阮思真休养好身体，他开始整理林秀兰留下的东西。
林秀兰入狱之前，曾租下一间小仓库，把家里的东西都搬了进去。钥匙一直在阮思真手里，他心绪纷乱就没去。现在他起身去了。
他用钥匙拧了一下打开门，拉了一下灯绳，灯泡亮了一下又灭了，闪了几下才稳定下来。仓库在城北的一个老旧小区里的地下室，潮湿的环境有一股霉味。
阮思真打开第一只纸箱，里面是林秀兰的衣服。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几只纸箱。东西不多。他翻了几下，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纸箱和锅碗瓢盆。后面是纸箱和旧照片和证件。
他把纸箱搬到桌上，俯身逐件翻阅，细细核查。
林秀兰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低保凭证，与他的收养证明，还有疫苗本，小学毕业留影，还有一张张零散旧照，林秀兰年轻时的，夜店的和不认识的人的。
翻到末尾，纸箱底部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即没有写字，封口还用胶带层层缠绕。
阮思真撕开胶带，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一页是一份报纸剪报，日期是二十多年前。阮思真看着标题写着“一对科研夫妻双双遇害，幼子至今下落不明”。他把剪报翻过来背面有林秀兰的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只有两个字：“对不起。”
后面是一份手写的名单。六个名字，周正宏和许昌年，高磊与孟瑶，还有林子轩和陈丽华。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身份证号与车牌号，家庭住址和公司地址。字迹很密明显写得匆忙，有些地方涂改过。
阮思真盯着这六个名字，一个一个看过去。
他小心翼翼将名单折叠妥当，贴身收好放进口袋。把剩下的东西重新装回纸箱，按照原位摆放整齐，关灯后锁门，转身离开。
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伫立在小区门口，冷风吹过来，他浑身骤然一颤。
他没有立刻回家。他走到一个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把名单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六个名字。六个人。
他需要把这六个人，一个一个送走。
他不知道具体怎么做，不能急，不能出错，不能留下痕迹。他需要时间，需要计划，需要工具，需要信息。但阮思真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需要一个人。
陆则衍。
信息和人脉，还有能力。并且他欠林秀兰的，阮思真不知道他欠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笔债足够重，重到陆则衍会愿意帮他。那个男人手里有他需要的一切。
他告诉自己，不是卑微乞求他帮。而是让他自己走进来这场身陷囹圄棋局。
阮思真把名单塞回口袋，起身返程，走到楼下的时候，他骤然驻足了一下，抬眸凝望六楼的窗扉，灯没开，黑洞洞的。
他上了楼，推门又落锁靠在门板上。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芒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阮思真看着那条线，慢慢躺了下去。
明天，他要去找陆则衍。
不是利用他。是让他觉得，被需要也是一种还债。
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下来。
他没有睡着。他在想那六个名字。
一个一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