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把最后一摞空麻袋码在三号粮仓的墙角,麻袋上干结的谷糠蹭在袖口,她抬手扫了扫,指尖的冻疮被粗麻布磨得生疼,血珠渗出来,在深褐色的布面上晕开针尖大的暗点。
远处传来收工的锣声,杂役们的喧闹声渐渐近了,她赶紧把泥块扔到墙角的杂草丛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拿起墙角的破碗,跟着人群往伙房走。
伙房里依旧是稀粥的馊味混着铁锅的锈味,沈穗排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把破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轮到她打饭时,伙夫舀了半勺稀粥倒进碗里,粥里飘着几片谷壳,还有一只死蚊子。她面无表情地用筷子把蚊子挑出去,接过伙夫扔过来的小半块窝头,转身走到伙房外的墙根下蹲着。
窝头硬得硌牙,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谷糠卡在喉咙里,呛得她轻轻咳嗽两声。她一边吃,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王胖子站在伙房门口,正和一个穿黑衣的人低声说着什么,那人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腰间挂着一个刻着狼头的玉佩,在夕阳下闪着冷光。两人说了没几句,黑衣人就转身走了,王胖子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转身进了掌柜房。
沈穗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就着稀粥咽下去。她心里清楚,那个黑衣人就是契丹的探子,今晚肯定会和王胖子谈交易的事。她必须想办法,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拿到确凿的证据。
回到杂役房,其他杂役都在闲聊打闹,有人在赌钱,有人在补衣服,还有人躺在炕上睡觉。沈穗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从怀里掏出王婶给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手。她假装闭目养神,耳朵却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心里默默盘算着晚上的计划。
夜色渐渐浓了,窗外的月亮升到中天,银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白。杂役们的鼾声此起彼伏,有人说着梦话,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地上。沈穗悄悄睁开眼睛,确认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慢慢坐起身。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护粮队的灯笼在远处晃悠,她贴着墙根往前走,脚步轻得像猫,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着周围的动静。
护粮队的巡逻路线她已经摸了半个月,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的时候会有一盏茶的空隙。她躲在柴房后面的阴影里,看着两个护粮队的士兵提着灯笼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夜里的寒气。
“这鬼天气,冷得要死,还要半夜巡逻,王胖子倒好,躲在屋里喝酒吃肉,还有契丹的美人陪着。”
“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不然又要扣咱们的份例。上次老张就多说了一句,被他打了二十鞭子,还扣了半个月的口粮。”
“怕什么,他现在忙着跟契丹人谈生意,哪有空管咱们。听说这次交易的粮食有一千石,他能赚好几百两黄金呢。”
“一千石?那可是军粮啊,他就不怕被粮政司的人查出来?”
“查什么查,粮政司的人早就被他买通了。再说了,就算查出来,他也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上次李二丢了粮袋,不就是他栽赃给那个新来的沈穗吗?”
沈穗蹲在柴堆后面,指尖紧紧攥着一根干枯的柴枝,树皮的纹路深深嵌进掌心。等两个士兵的脚步声走远了,她才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冷风一吹,冻得她打了个寒颤。柴房里的老鼠从她脚边跑过,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她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叫出声来,赶紧捂住嘴,屏住呼吸。
她从袖筒里摸出炭笔和废纸,借着月光,在纸的角落飞快地写下 “一千石军粮” 几个小字,炭笔划过粗糙的草纸,发出细若蚊蚋的沙沙声。写完后,她把纸折好塞回袖筒,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继续往王胖子的住处走去。
王胖子的住处是粮栈里唯一一间砖瓦房,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棉纸,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传来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男人的说笑声,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酒气和陌生的熏香味道,熏得她有些头晕。她蹲在老槐树下,树干的粗糙树皮硌得后背生疼,她把耳朵紧紧贴在砖墙上,仔细捕捉着屋里的每一个字。
“萧大人放心,这次的粮食绝对没问题,都是从军粮里扣出来的上好粗粮,没有掺一点霉粮。我已经把粮食都藏在三号粮仓的最里面,用旧麻袋盖着,上面堆了一层发霉的谷糠,就算有人进去查,也发现不了。” 王胖子粗声粗气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谄媚的意味。
“王掌柜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 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契丹口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任何差错,不光你活不成,你的老婆孩子也别想好过。上次那个耍花样的粮商,现在已经喂了黑风口的狼了。”
“是是是,萧大人说的是。” 王胖子连忙应道,“我已经安排好了,三日后三更,让李二带着五个心腹把粮食运到黑风口的破庙里。暗号照旧,三斗谷换一匹布,接头的人左臂上有狼头刺青,跟萧大人您身上的这个一样。”
“李二?就是那个连个新来的小丫头都搞不定的废物?” 契丹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嗨,他也就这点本事了,不过跑跑腿还是可以的。” 王胖子满不在乎地说,“再说了,就算出了什么事,也有他顶着,跟咱们没关系。到时候我就说粮食是他偷的,我毫不知情,粮政司的人也查不到我头上。等拿到黄金,我就带着老婆孩子去汴梁享福,再也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沈穗的指节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心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喘不过气来。她咬了咬下唇,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下去,继续在袖里的废纸上飞快地记着。炭笔突然断了,她赶紧用指甲把炭头削尖,指尖的冻疮裂开了,血珠渗出来沾在纸上,晕开小小的暗褐色圆点,她也顾不上擦。
屋里又传来几句交谈,大多是关于分赃的细节和后续交易的安排。王胖子说下个月还能弄到两千石军粮,价格可以再涨三成,契丹人答应了,说只要粮食够好,黄金不是问题。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屋里的灯光突然灭了,王胖子送契丹人出来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沈穗赶紧缩到树后面,把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屏住呼吸。契丹人戴着斗笠,左臂的衣袖挽起一点,果然露出一个青色的狼头刺青,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王胖子谄媚地弓着腰,把人送到院门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才转身往回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虚浮,显然是喝多了。
等王胖子进屋关了门,沈穗才从树后面走出来。她揉了揉蹲得发麻的膝盖,慢慢活动着脚踝,骨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没有立刻回杂役房,而是绕到三号粮仓的方向。三号粮仓是粮栈里最大的粮仓,平时都锁着,只有王胖子有钥匙,远远就能看到粮仓门口站着两个护粮队的士兵,手里拿着长矛,警惕地盯着四周。
她躲在远处的草垛后面,仔细观察着。粮仓的大门上挂着一把新换的铜锁,锁身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锁孔里没有一点积灰,显然是今天刚换的。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防止有人翻墙进去。她又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粮仓的西北角有个黑影动了一下,原来是个暗哨,正靠在墙上打哈欠,手里的长矛歪在一边,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穗记下来暗哨的位置,又在草垛后面蹲了半个时辰,记下了护粮队的巡逻路线和换班时间:每半个时辰巡逻一次,换班的时候有一盏茶的空隙,暗哨每一个时辰换一次,换班的时候会离开岗位去伙房喝水。她还注意到,粮仓的后墙有一道裂缝,虽然不大,但足够塞进去一张纸条,只是裂缝周围长满了杂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东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沈穗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不然会被早起的杂役发现。她趁着护粮队换班的空隙,快步朝着杂役房走去。路过晒谷场的时候,她看到地上散落着几粒金黄的谷粒,弯腰一粒一粒捡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触到口袋里的萝卜干,是昨天王婶给她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回到杂役房,屋里的杂役们还在熟睡,鼾声此起彼伏。她轻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衣襟上。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从袖筒里拿出那张写满字的废纸,借着从破窗棂漏进来的微光,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细节。
她把纸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短打的夹层里,和之前的那些纸还有半块晋粮木牌紧紧贴在一起。
然后她躺回炕上,拉过破被子蒙住头。窗外传来了公鸡打鸣的声音,还有杂役们起床的动静,有人咳嗽,有人倒水,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