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把最后一袋粗粮扛到晒谷场的木架旁，弯腰放下时，麻袋底部的破洞漏出十几粒金黄的谷粒，滚落在满是尘土的石板上。她蹲下身，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掌心，指尖的冻疮被粗糙的谷粒蹭得生疼，血珠渗出来，沾在谷粒上，晕出淡淡的红痕。她把捡好的谷粒塞进贴身短打的口袋，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掌心的厚茧蹭过粗布，发出沙沙的轻响。
晒谷场上的风比粮仓里大些，卷着谷糠刮过脸颊，钻进衣领里，刺得皮肤发痒。她拢了拢身上起球的粗布短打，袖口的补丁又开了线，冷风顺着裂缝灌进去，冻得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手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指尖沾着的谷糠粘在发梢上，随着风轻轻晃动。
不远处，李二正靠在粮仓的墙角抽烟袋，看见沈穗，狠狠吸了一口，把烟袋锅子在墙上磕得砰砰响，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什么。沈穗垂着眼，假装没看见，转身拿起墙角的粗麻绳和针线，开始补刚才被磨破的麻袋。
麻绳磨得手掌发疼，她把线穿进针孔，指尖微微发颤，好几次都没穿进去。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终于把线穿了进去，低头一针一线地缝着麻袋的破洞。针脚细密而整齐，这是她在云州的时候，母亲教她的本事。想起母亲，她的鼻尖微微发酸，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沈穗！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赶紧把这些麻袋都补好，不然晚上别吃饭！” 管事的张头从远处走过来，踢了踢她脚边的空麻袋，厉声喝道。
沈穗赶紧抬起头，低声应道：“知道了。”
张头瞪了她一眼，又骂了几句，才转身走了。沈穗继续低头缝麻袋，指尖的针戳破了手指，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血腥味在舌尖散开，她皱了皱眉，继续缝补。
没过多久，就看见李二低着头，灰溜溜地从掌柜房的方向走过来，脸上满是委屈和怨毒。他路过沈穗身边时，停下脚步，恶狠狠地盯着她，咬牙切齿地说：“小贱人，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沈穗没有抬头，手里的针线依旧不停，仿佛没听见他的话。李二见她不理不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要踢她脚边的麻袋。就在这时，王婶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了过来，重重地把盆放在地上，水花溅了李二一身。
“李二，你干什么呢？” 王婶叉着腰，瞪着李二，“穗丫头好好干活，招你惹你了？有本事你去找王掌柜撒气去，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王婶，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别多管闲事！” 李二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急败坏地说。
“我就管了怎么着？” 王婶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穗身前，“你要是再敢欺负穗丫头，我就把你上次偷拿粮栈的鸡蛋回家的事告诉王掌柜，看他怎么收拾你！”
李二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偷拿鸡蛋的事要是被王胖子知道，肯定会被打一顿，还会被扣掉这个月的份例。他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沈穗一眼，骂了一句 “晦气”，转身灰溜溜地走了。李二走时脚步拖沓，满是不甘与憋屈，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怨毒。他经此番当众落了脸面，非但没有收敛，反倒把所有怨气都记在了沈穗身上。在他心里早已暗下决心，往后必定处处刁难，绝不会让沈穗在粮栈安稳度日。
王婶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蹲下身帮沈穗捡散落在地上的针线。“你看你，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吭声。” 王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李二就是个无赖，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你也得小心点，他这个人记仇，肯定还会找你麻烦的。”
沈穗抬起头，看着王婶，顿了一下，低声道：“再次感谢王婶。”
“谢什么，都是苦命人。” 王婶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帕子，递给沈穗，“这是我刚缝的帕子，你拿着擦手。你看你这手，全是冻疮和茧子，哪像个十六岁姑娘的手。”
沈穗接过帕子，帕子是用旧布做的，洗得发白，却很干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她捏着帕子，心口微微发暖，喉间有些发哽，说不出话来。
“对了，刚才我去掌柜房送衣服，听见王胖子在里面骂李二呢。” 王婶压低声音，凑到沈穗耳边说，“王胖子说他没证据就瞎嚷嚷，耽误他的正事，还说要是再敢闹事，就把他赶出粮栈。你放心，这次他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烦了。”
沈穗点了点头，心里松了口气。她早就料到王胖子不会深究，他心里有鬼，最怕把事情闹大。不过王婶的话，还是让她安心了不少。沈穗心底清楚，王胖子只顾着私下勾结交易的事情，根本无心理会杂役间的争斗。眼下暂且安稳只是一时，李二心胸狭隘记仇极深，往后必定还会暗中使绊子，自己只能愈发隐忍谨慎一些，每一步都需多留个心思提防才行。
“好了，我得去晾衣服了。” 王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你也快点补完麻袋，早点去伙房打饭，去晚了就只剩稀汤了。”
说完，王婶端着盆走了。沈穗看着她的背影，捏着手里的帕子，心里五味杂陈。在这个吃人的乱世里，王婶的这些善意，就像黑暗里的一点微光，也在支撑着她继续走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缝补麻袋，手里的针线更快了些。没过多久，就把所有破了的麻袋都补好了。她把针线收好，拿起墙角的破碗，朝着伙房走去。
伙房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杂役们都低着头，默默地等着打饭。空气中弥漫着稀粥的馊味和铁锅的锈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汗臭味。沈穗排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把破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大半张脸。
轮到她打饭的时候，伙夫依旧是懒洋洋地舀了半勺稀粥倒进她的碗里，粥里几乎没有米，全是清水和谷壳。然后扔给她小半块窝头，窝头硬得像石头，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灶灰。沈穗接过碗和窝头，转身走到伙房外的墙根下蹲下身。
她掰了一小块窝头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窝头又干又硬，噎得她直翻白眼。她赶紧喝了一口稀粥顺下去，稀粥淡得像水，还有一股馊味。她皱了皱眉，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这是她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不吃就会饿死。
吃完饭，她把碗洗干净，朝着杂役房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单薄却挺直。路过粮仓的时候，她看见王胖子正站在门口，和那个穿黑衣的契丹探子低声说着什么。那个探子依旧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腰间的契丹玉佩在夕阳下闪着冷光。
沈穗的脚步顿了顿，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走过。她的耳朵轻轻动了动，捕捉到了 “黑风口”“三更”“一千石” 这几个字眼。她的心里猛地一沉，看来三日后的交易，果然是在黑风口三更时分，交易的粮食是一千石。
她回到杂役房，其他杂役都还没回来，只有几个新来的流民躺在炕上睡觉。她走到自己的铺位坐下，从怀里掏出王婶给她的帕子，轻轻擦了擦手。然后从铺位下的稻草堆里拿出那半截炭笔和几张皱巴巴的废纸。
她趴在苇席上，借着从破窗棂漏进来的夕阳余晖，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把今天李二栽赃陷害的经过、王胖子敷衍了事的态度、王婶的帮助，还有刚才听到的王胖子和契丹探子的对话，都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
炭笔划过粗糙的草纸，发出细若蚊蚋的沙沙声。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冻疮裂开的地方又开始渗血，血珠滴在纸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暗褐色圆点。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纸仔细折成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短打的夹层里，和之前的那些纸还有半块晋粮木牌紧紧贴在一起。
指尖触到木牌那熟悉而又冰凉的纹路，心情也随之微微一沉。她摸了摸木牌粗糙的表面，心里暗暗发誓，还不够多，一定要再收集到更多足够的证据，来揭发王胖子的罪行，为父兄报仇，也为那些被契丹和藩镇害死的无辜的百姓报仇。
这时，外面传来了杂役们的说笑声，她赶紧把炭笔藏回稻草堆里，用脚把稻草踢得乱七八糟，盖住所有痕迹。然后躺回炕上，拉过破被子蒙住头。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护粮队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梆子敲过一更的声音传来，沈穗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脑子里却在不停地盘算着三日后的交易。她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不能和王胖子硬碰硬。她必须想一个万全之策，既能拿到他们交易的证据，又能保证自己和王婶的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