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铁碑镇之后,押运队的队形发生了一个明显的变化。
装甲囚车的尾部伸出几根粗大的铁钩,商队的驴车和骡车被像火车的车厢一样一节一节地挂了上去。
钱满仓的驴车被挂在了第三辆囚车的后面,和另外四辆板车串成一长串。
驴子们被赶上了队伍后方的板车,舒舒服服地卧在干草堆里,不时发出哼唧声,似乎是对不用再拉车这件事感到相当满意。
“以前怎么不这么干?”
陆尘渊坐在板车的货物堆上,感受着身下传来的引擎震动,好奇地问。
“你又不是没看见,密林里路太烂,挂一起一个坑全掉进去,而且那个时候人太多了也装不下,就算装上了,也比走快不了多少,还容易把车拖坏。”
钱满仓坐在他旁边,一边点烟一边说。
“现在到了这边,路好走了,人也少了大半,挂一起跑得快,以前运输队都这么干,装甲车头后拉一串板车,又快又省油,就像火车一样。”
“能跑多快?”
“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不多时,启程的命令从前方传来,陆尘渊听到装甲囚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转速开始攀升。
柴油发动机的震动通过车架传到板车上,让他的牙齿微微发麻,然后,车队开始加速。
他估算了一下,现在的速度也就三十多公里每小时左右,在原世界连市区限速都不到。
但在这里,一支拉着囚车和商队的押运队里,在没有任何铺装路面的荒原官道上,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了。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些重装骑士。
装甲骑士们没有上车。
他们以一种陆尘渊无法理解的姿态,在车队两侧保持着并排奔跑。
那些三米高的钢铁巨人,每一步跨出去都有常人两三步的距离,沉重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节奏丝毫不乱。
他们的全身甲在奔跑中发出金属摩擦的低鸣,背上挂着的大口径机枪随着步伐微微晃动。
在时速三十公里的情况下,他们跑得气定神闲,甚至还抽空调整了一下队形。
“我去。”
陆尘渊忍不住低声说,“这就是,所谓的金…”
“金狮级的勇士。”
赫尔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小兵坐在板车边缘,两条腿悬在车外,看着那些奔跑中的装甲骑士,眼神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崇拜。
“我听老兵们说,到了金狮级,身体的极限就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了。穿全身重甲跑几十里路,对他们来说就跟咱们散步差不多。打硬仗的时候,他们还能跑得更快更久。”
“我倒是听格雷戈尔说过,说过这个,好像是勇士什么的评级?”
“没错,就是勇士的等级。”
赫尔曼挠挠头,“不过具体怎么分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入伍才两年。也只听格雷戈尔说过,金狮是很高的等级了,再往上还有什么来着……好像是……”
陆尘渊想再多问几句,但车队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汽笛声,那是命令全体提速的信号。
引擎的咆哮又高了几度,车速再次攀升,风声呼啸得让人几乎听不清旁边人说话。
关于境界的话题,再次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押运队的终点是荒昀城,从铁碑镇到达这座位于荒域中州西部边界的关城,全速前进的话只需要一天左右。
陆尘渊注意到,离开铁碑镇之后,路边的战场遗迹明显少了很多,钱满仓告诉他,这是因为这里离关城近,荒昀城的驻军在战后曾经组织过几次战场清理。
但偶尔还是能看到一些被遗漏的痕迹:
某条干涸河沟里斜插着一根锈成铁渣的枪管,某块巨石上有被弹片刮出的大片划痕,某段路面明显比周围低了一截,那是被重炮反复轰击后重新填平的结果。
……
第二天的午后时分,地平线上开始出现一些不同的东西。
起初是一道细细的黑线,像是用墨笔在天地交接处轻轻划了一下。
然后那条线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逐渐从线变成带,从带变成一道横亘在天际线上的巨大阴影。
随着车队的推进,那片阴影开始展现出让陆尘渊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细节。
那是一道城墙。
那城墙以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气势横亘在两座山脉之间,将整条山谷拦腰截断。
石砌的墙面,被风沙打磨得发白发亮,墙面之下是夯土和混凝土交替叠加的基座,基座底部延伸进地面的部分比露出地面的部分还要宽上数倍。
城墙的整体高度目测在四十米以上,相当于陆尘渊原世界里十二三层楼的高度。
每隔数十米就有一座凸出的炮塔,炮塔上架设的是真正的城防重炮,炮管粗得怕是能塞进整根牛腿,漆黑的炮身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暗光。
炮塔之间布满了机枪掩体和射击孔,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注视着城外的眼睛。
而城门本身是一座钢铁巨构,由厚重的装甲板焊接而成,门面上铆钉密布,闭合处嵌着加固的铁条。
城门外侧的地面上,铺设着一排排专门用于阻碍装甲车辆的混凝土反坦克锥,整齐地排列成数排,每一块都有半人高,能将任何试图冲击城门的车辆彻底挡住。
车队在距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被拦了下来。
城门口设有一道检查关卡,几个穿着东方制式军服的士兵在路中间站着,领头的是一个腰板笔挺的中年军官,肩上挂着陆尘渊认不出的军衔徽章。
双方都没有过多交谈,流程显然已经烂熟于心,西方押运队将文书移交给东方军方,然后由东方军方安排入境手续,接着再进行战犯的交接。
不到半个时辰,关卡的栅栏就升了起来,城门缓缓打开,厚重的铁门在某种机械装置驱动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陆尘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钢铁巨构在视线中滑过,有种被什么巨兽一口吞进去的错觉。
出了门洞,阳光重新落在身上的时候,陆尘渊看到了荒昀城的内城。
和铁碑镇的杂乱破败不同,荒昀城作为军事重镇,街道宽阔笔直,足以并行两辆重型装甲车,路面铺着压实的碎石,两侧是整齐划一的砖石建筑。
这里的建筑不高,大多只有两三层,但墙体厚实,窗户窄小,一看就知道兼顾了防御功能。
街上来往的人大多是军人,穿着各式各样制式军服的士兵在街上走动,有的扛着步枪,有的推着装满物资的小推车。
偶尔能看到几个平民,也大多穿着和军务相关的工装,在仓库和车间之间匆匆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柴油、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远方传来机械加工的低沉轰鸣,不知道是工厂还是修理站,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都散发着一种强烈的讯息:
这里是战争的产物,也是为战争而存在的。
“边检司的业务繁忙,通关手续要等好几天,可以先去排号。”
负责管理随行商队的莫里斯走到商队这边交代了一句。
他的表情已经比在密林时放松了许多,“这段时间里你们可以先在城里落脚,边检司对面那条街上有专供过境商人住宿的旅社,报押运队的名字能便宜些。”
钱满仓对这个安排很满意,他把驴车从装甲车的牵引链上解下来,赶着车往边检司的方向走。
边检司门前排着长队。
几十个各色装扮的旅人挤在门口,有的扛着包裹,有的牵着驮马,一个文吏模样的年轻人拿着名册在门口叫号。
钱满仓替陆尘渊排了个号,被告知三天之后才能轮到他。
“三天就三天。”
钱满仓拍了拍陆尘渊的肩膀,神情不急不躁。
于是陆尘渊开始在荒昀城里逛。
这座城市的格局很简单,以边检司所在的中央大道为轴,东西两侧各分布着军营、仓库、修理厂和几排军官家属院。
城市的南边有一个专门划出来的集市区域,是过境商队和本地居民交易的地方。
集市的一角,陆尘渊看到一个老雕工。
那是个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朴素的灰布棉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面前摆着一个简陋的木架,架子上放着几件已经完工的木雕:有神像,还有一些日常用的小摆件,比如木鱼、木鸟、木头小人。
钱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他顺着陆尘渊的目光看了看那个老雕工,又看了看陆尘渊,然后凑近了压低声音:“你要是把手艺亮出来,这老头的生意,你能给他全抢完。你信不信?”
陆尘渊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钱老板。”陆尘渊打断他,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我不需要这个生意养活自己。”
“倒也是。”钱满仓在原地站了几秒,看看老雕工,又看看陆尘渊的背影,笑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集市上还有其他的摊贩。
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吸引了陆尘渊的注意,他蹲下来翻了几本。
大部分是些残破的话本小说和过期的历书,但其中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引起了他的兴趣,里面有一段关于荒域西境的描述写得相当细致:
荒域西境,地广人稀,戈壁与草甸交错……
西北横断山脉绵延千里,为东西天然之界……
山以西无王朝建制,聚落自治,以采掘、畜牧为业……
革新派据此地,设厂造械,其武器之精良,胜于西方诸国……
摊主说这都是些战时的旧书,不值钱,看他感兴趣,干脆直接送给了他。
陆尘渊把这段读了两遍,然后合上册子,放进了包袱里。
……
几天后,边检司里,一个年轻文吏在柜台后面埋头翻着厚厚一摞名册。
“陆尘渊。”
文吏念出名字,头也不抬,“籍贯?”
“没有。”
陆尘渊如实回答。
文吏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
他看上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某种刚从学堂毕业未久的青涩,但他显然已经在边检司工作了足够长的时间。
他对“没有籍贯”这个回答只是皱了皱眉,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没有籍贯?原因?”
“他失忆了。头部受过伤,以前的事不记得了。”
不等陆尘渊开口,站在一旁的莫里斯替他回答,虽然他也可以派下属来,但考虑到这个年轻人的身份,他还是决定专程跟着他一起过来办路引。
接着,莫里斯从怀里掏出一份盖了押运队公章的文件,放在柜台上:“这是押运队的担保信。此人身份不明但无犯罪行为,押运队及随行商队均可作保。”
文吏接过担保信,仔细看了两遍。
他又翻了翻押运队的交接文书,看了联名担保的名单,最后把文件放在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这种情况,我们这边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按规矩,来历不明的人不能轻易放行。但你有押运队的担保信,还有商队联名作保,那就可以特事特办...不过...”
“不过?”陆尘渊问。
“你不能自己决定去哪里。”
文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路引,蘸了蘸墨水。
对于有担保但身份不明的人,边检司会指定一个落脚地,通常的做法是以移民的身份安排到战后缺人的地方。
比如苍域,那里现在百废待兴,像是西南州的洛川,甲子战争的时候,是前线中的前线,打了几十年,人都打光了。
“你去了那边,既能谋生,也能帮那边重建。对大家都好。”
“洛川在西南州哪里?”
文吏翻了翻手边的地图册,手指在一个角落停了下来:“洛川城。苍域西南州下面的一个大郡,位于西南州东北方向,是东郡的郡城,战争期间是守旧派在苍域的桥头堡。那边现在缺人缺得厉害,你去正合适。”
陆尘渊没有意见,他对东方的每一个地方都同样陌生,去哪个城市对他来说没有区别。
他点了点头。
于是文吏开始在空白的路引上填写信息:
姓名、年龄(估算)、身高(目测)、籍贯(移民)、目的地(苍域西南州洛川城)。
写完之后他盖上了边检司的官印,把路引推给陆尘渊。
“到了洛川之后,去当地的户籍司报到。他们会安排你居住就业安置事宜,当然,你也可以自己想办法,当地官府也会提供帮助。”
陆尘渊接过路引,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厚实的桑皮纸,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他的姓名和目的地,右下角盖着一方朱红的印章,印文是“荒昀城边检司”。
办完手续后,陆尘渊从边检司出来,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午后,阳光正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城墙上的炮塔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街上的行人不紧不慢地走着,小贩的吆喝声和远处修械所里传来的金属敲击声混在一起,汇成这座城市特有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