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给点所咋的聚落叫铁碑镇。
这名字的来历，据钱满仓说，是因为镇子中央有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传下来的大铁碑，上面刻着些已经没人看得懂的字。
镇子里的老人说那铁碑比镇子本身还要老，也许有好几千年了。
但谁也说不准“好几千年”到底是多久，铁碑镇这样的聚落历史，本身就是一本糊涂账。
镇子被一道不高但相当厚实的夯土墙围着，上面点缀着来自于不同时代的材料：青砖、雕纹石版、废旧钢板…
这围墙可真够混搭的。”陆尘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混搭？”
钱满仓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什么都有一点，拼在一起。”
“哦，那倒确实。”
钱满仓用烟杆指了指围墙。
他告诉陆尘渊，这镇子，最早是些流放到荒域的犯人建的，后来陆续有人逃难过来，边打边建边修，每一代人都往上加一层。
打仗那会儿，革新派占了这地方，又用装甲车的废料加固了过，上头的那些铁板，就都是革新派留下来的。
“革新派占过这里？”
“可不。这镇子在荒域西境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聚落，当时可是有好几万人呢，据说革新派和王朝在这里反复争夺过十多次，死伤惨重，但即便如此，现在这也还有上万人。”
钱满仓把烟杆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充道，“这儿的水土或许不养人，但养商人…押运队每次过荒域，必定在这里补给。”
进了镇子，建筑的风格更加混杂。
从最古老的夯土房到二层小木屋，既有传统考究的青砖瓦房也有铁皮和装甲板拼成的临时工棚，它们挤在一起聚落中，毫无规划可言。
不过街道倒是宽敞，能并行两辆驴车，街面上铺着粗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填着沙土。
临街的房屋大多开着门做买卖：
有卖干粮和风干肉的，有卖皮革和毛毯的，有打铁的铺子门口挂着各种铁器和农具，还有一个专卖旧货的摊位上摆着好几个擦得锃亮的钢盔，钢盔上还带着弹痕，显然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钱满仓见状对陆尘渊打趣，说看来不是所有人都瞧不上死人衣服。
陆尘渊没搭理他，他很清楚自己的伤大概不是因为劫道导致的，而现在让他在意的是铁碑镇中央的那块碑。
是的，铁碑镇中央确实立着一块铁碑。
它立在一座低矮的石台上，大约两人高，通体乌黑，表面没有任何锈迹。
碑身上确实刻着字，陆尘渊走近看了几眼，那些字的笔画和他之前在神湖之城上看到的完全不同，是一种更加方正更加硬朗的字体，像是以刀代笔直接在铁上凿出来的。
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好几秒，脑海中没有出现任何明晰的反应。
除了临街做买卖的房屋，铁碑周围的空地上也是一个自发形成的小集市，各种摊位挤得满满当当，相比起那些商铺，这些地摊的东西更多更杂。
卖兽皮的、卖药草的、卖旧兵器的、卖不知道从哪个战场废墟里扒出来的机械零件的，还有几个摊子专门卖从革新派残骸上拆下来的小玩意儿：怀表、指南针、打火机…
甚至还有一台能勉强开机的旧收音机，摊主正拧着旋钮，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里偶尔蹦出一些含混不清的旋律。
在陆沉渊知道这些旧收音机接收的信号是从哪来的，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押运队决定在铁碑镇休整两个星期。
理由是补给不足，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为了给那些随车的流民留足选择的时间。
按照押运队的规矩，到了第一个像样的聚落之后，那些跟着车队走了一路的人就可以自己决定去留了。
想继续跟着车队往东走的可以留下，想就在铁碑镇落脚讨的也绝不强留。
赫尔曼私下告诉陆尘渊，每次押运在这种地方都会走掉大概一半的人，毕竟再往前就是正经的王朝或者王国地界了。
些人宁愿待在荒野也不愿意进王朝王国的地盘，不是所有人都喜欢遵纪守法，也不是所有人都身份清白。
陆尘渊点点头表示理解。
不过他什么都不记得，某种意义上说，清白得不能再清白了。
押运队安定下来后，陆尘渊便把自己的手工艺品摊子支楞起来。
在密林的那些日子里，他的绘画和雕刻技艺已经在多日的练习中炉火纯青，押运队里几乎每个人都在他那照顾过生意。
除了自画像外，他也接一些别的活，比如翻新家人的画像，或者以此雕刻雕塑，甚至因为雕刻技术的熟练，甚至还帮着维护的技工打造过一些零部件。
对方表示，有着双手不去当钳工真是埋没天分。
在铁碑镇的第一位客人是一对夫妻，年纪估计比钱满仓还要老，但也可能单纯是操劳过度的原因。
那人说：“我老婆跟了我二十年，连张画像都没有。我看过你摆出来的画像，画得真像。”
他让那位妇女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捏着炭笔在木板上运笔如飞。
不到一刻钟，两幅半身素描就完成了，一幅是那位妇女现在的样貌，另一幅，是陆尘渊按照经验，推理出的对方年轻时的样貌。
“你们是第一个来跟我做生意的，这副就当送你的了。”
陆尘渊语气平淡。
但那人接过木板的时候，激动地手都在发抖，连声道谢。
消息很快在铁碑镇传开。
陆尘渊的定价不便宜，这也是钱满仓的建议，不要自降身价，但即便如此，当地居民还是趋之若鹜。
毕竟虽然这个价格相比起一般的画像已经是数倍，但跟照相相比，却是连一半都没有，何况陆尘渊画的像比照片还要清清晰。
再说了，就铁碑镇这地儿，哪会有什么照相馆？
于是在集市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人们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长是因为人多，短是因为他画得很快。
即便如此，每一幅画都精准到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程度。
而除了画像之外，雕塑也没有被陆尘渊放弃，不过因为定价过高，加上需要预定，想要雕塑的人并不多。
其中最大的一个单子，来自于铁碑镇上一户做干货生意的富商，家里的老太太今年就要八十了，老太太五行缺水，所以富商决定订一尊跟人一般大的水行神像。
陆尘渊没有推辞，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从早干到晚，从一块粗壮的圆木中雕出了一尊将近两米高的神像。
那神像的原型据说是五行正神神通教里管水运的正神——“沧澜神君”，面目庄重，衣带当风，双手按着一柄镇水长剑。
陆尘渊不认识这个神，但听那户人家和请来的神通教庙祝描述过一遍神明的特征后，他便开始了工作。
等神像完工的时候，连那户人家请来验看的当地老庙祝都吓了一跳。
老头诚惶诚恐地围着神像转了三圈，凑近了看衣纹的褶皱，退远了看整体的气势，最后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神形兼备。老朽在庙里待了四十年，没见过哪个雕工能做出这种水准的东西。”
关于“五行正神神通教”，他是在雕刻神像的过程中才慢慢听说的。
那户人家的老奶奶一边看着他刻一边絮絮叨叨地讲：
神通教是联合王朝的正统国教，拜的是天地五行的五位正神，管火的叫炎明神君，管水的叫沧澜神君，管木的叫苍生神君，管金的叫玄锋神君，管土的叫厚德神君。
传说有些有道行的神通教庙祝，能行云布雨，也能驱邪镇煞，不过如今也只有些模棱两可的传言留下。
像是神通教庙祝召唤天外陨石将霜域革新派消灭的故事，也只被认为是一种胜利宣传。
“西方人也有自己的国教，”
钱满仓在吃饭的时候告诉陆尘渊。
西方的国教叫作神圣主宰教，和东方的神通教差不多，但拜的是个世间唯一的全能主宰，钱满仓不太懂这些…不过他说这两个教派倒是井水不犯河水，各管各的
“为什么？”陆尘渊问。
“不清楚，可能是打仗的时候，两个教都站在守旧派这边吧。”钱满仓嘬了口茶。“我又不信教，只是猜测。”
两周的时间很快过去。
离开铁碑镇的那天清晨，陆尘渊站在镇子东门外，看着押运队的士兵们临行前最后一次检查车辆。
随行的流民确实少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要往东边去的，赫尔曼告诉他，流民决定留在铁碑镇，是因为这里有活干，有饭吃，比继续往东冒险强。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路。”
小兵用他故作成熟的语气说。
钱满仓从驴车上探出头，冲陆尘渊喊：“小陆！上车了！今天开始路就好走了，咱们跟押运队的车挂在一起，省得驴子累死！”
陆尘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铁碑镇。
那道千年夯土混杂了各种材料的围墙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炊烟从墙内升起，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隐隐传来。
他背起包袱，走向车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