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的路程，押运队终于走出了密林。
相比起初来乍到的无知，这些日子里，陆尘渊从人们口中得到了大量关于东方的信息。
东方由十四个域构成，每个域可以近似地按照九宫格分为九个州，每个州则按照东南西北中分为五个郡。
整个东方由昊帝国为首，多个诸侯王朝以及其他昊帝国册封的组织组成的联合王朝统治。
昊帝国是东方绝对的主宰，即使名义上能控制的只有东方腹地的央域。
在甲子战争中，各域的大小王朝基本上是各自为战，有的站在守旧派一边，有的倒向革新派，还有的左右摇摆，见风使舵。
不过，虽然战争打的昏天黑地，但央域却始终处于不败之地，六十年的战争，连一发子弹都没能到达过央域境内。
而在仗打完之后，昊帝国重新分封了一批新王朝，依旧是东方绝对的主宰。
陆尘渊觉得前往东方的苍域。
苍域位于东方的中北部，是东方的粮仓，沃野千里，而且也是钱满仓的家乡所在。
仗打完之后，昊帝国在那边扶持了三个王朝——北边的沈朔王朝，中部的陈昱王朝，南边唐离王朝。
而钱满仓要去的则是中昱王朝的东部地区，也就是苍域的东州，那边是苍域最大的粮食产地，而且商路便捷，税也合理。
不过，再此之前，他们还需要穿过荒域。
随着脚下的泥土从腐殖质的松软变成了沙砾的粗粝，那种潮湿且带着腐朽甜味的空气渐渐被干燥的风取代。
风里带着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陆尘渊说不出来的气息，像是被太阳烤热的石头，又像是旧金属锈蚀后的微腥。
树冠不再密不透风，阳光开始大片大片地砸下来，在地上烙出明晃晃的光斑。
他走在钱满仓驴车的左侧，脚下的路不知不觉中从密林中的泥径变成了一条较为宽阔的土路。
路两侧的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从合抱粗的古木变成了碗口粗的杂树，再到后来，干脆只剩下一丛丛低矮的灌木，在干燥的风中簌簌地抖着叶子。
密林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的背后。
眼前的景象让陆尘渊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海阔不阔他不知道，但这里的天确实是空了，那种大不是简单的高远，而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的辽阔。
天空的颜色从密林深处那种被树冠裁剪得支离破碎的蓝，变成了一种完整而淡漠的灰蓝，像是被无数年的风沙打磨过的瓷器。
近处是枯黄的草甸，远处是裸露的岩石丘陵，更远处是一片模糊的山影，山的轮廓被风沙侵蚀得浑圆而低矮，像是趴伏在大地上的巨兽的脊背。
“荒域。”
他听见钱满仓的声音从驴车上传来，胖商人从车辕上坐直了身子，用烟杆指着前方的地平线，“终于到了。”
“你怎么知道？”
“呵，老头我可不瞎，看那儿。”钱满仓的烟杆往右前方一指。
路边立着一块石碑。
说是石碑，其实更像是一块被简单凿平了表面的巨石。
石头的颜色是一种风吹日晒后的灰白，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正面刻着几个大字，字口已经磨损得厉害，但依然可以辨认。
那是两个方正古朴的东方文字，每一个都有脸盆大小。
西州。
石碑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更浅，几乎要被风化得看不清了，陆尘渊凑近了些，勉强辨认出其中两个字：
“荒域”。
除此之外，石碑上没有任何其他标记。
没有年份，没有立碑者的落款，没有象征王朝权威的纹饰。
它就这么杵在路边，半截埋在土里，周围长满了枯黄的野草。
如果不是钱满仓指出来，陆沉渊估计自己可能会直接走过去而浑然不觉。
“这个界碑不知道在这里存在多久了。”
钱满仓从驴车上跳下来，走到石碑前，用烟杆敲了敲石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老头我头一回来这边的时候，它就长这样。听更老的商队说，他们爷爷辈来的时候，它也已经长这样了。荒域这地方，就好像时间过得比别处慢似的。”
陆尘渊伸手摸了摸石碑的表面。
石头是粗粝的，被无数年的风沙打磨得失去了棱角，但那些文字的笔画依然倔强地留在上面，像是某种不肯被遗忘的记忆。
他的指尖划过“荒域”两个字的沟壑，触感冰凉而坚硬。
前方的装甲囚车没有停留，陆尘渊跟着驴车往前走，越过了那块界碑。
陆尘渊正看得出神，前方队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走在前面的士兵放慢了脚步，其中一个人弯腰看了看路边，然后直起身子朝后面喊了句什么。
陆尘渊听不太清，但他注意到格雷戈尔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老兵没有回答，只是用下巴朝前方指了指。
陆尘渊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
到处都是尸骸。
有些白骨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小截指骨或一块碎裂的头盖骨；有些则已经完全被风沙掩埋，只在沙面上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轮廓；还有些骨头被风从沙子里挖了出来，滚到了道路中央，被来往的车轮碾成了碎片。
草丛里有锈成废铁的子弹壳，沙子下面埋着被压扁的钢盔，路边的沟壑里还斜插着半截已经腐坏得不成样子的步枪。
密密麻麻的弹坑大多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个浅浅的凹陷，边缘长着枯黄的草。
但有些直径足以吞下一整辆驴车的弹坑过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完全褪去，坑底的颜色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过的焦黑色。
除此之外，还有战车的残骸，有装甲车翻倒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车身被烧得只剩一个扭曲的铁架子，炮管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从铁架中伸出来，指向天空。
在另一处地方，他看到了好几辆装甲车的残骸聚在一起，车身上的徽记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分辨不出是哪一方的。
铁锈爬满了每一寸裸露的金属表面，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还有更多的尸骸，比如某处曾经应该是战壕的洼地里，白骨几乎铺满了整个地面，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头骨和肋骨纠缠着，分不出哪些属于哪个人。
洼地边缘的土坡上，还残留着半截混凝土工事的残骸，工事的射击孔里，同样卡着一具已经干枯得只剩下骨架的遗骸。
它们散落得到处都是，从路边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草甸和丘陵，像是这片土地本身长出来的某种奇怪的作物。
“这些都是……甲子战争的？”陆尘渊问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大多数。”
钱满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胖商人的语气难得地沉了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路边那具半埋在沙里的尸骸，摇了摇头。
“守旧派…联合王朝不管吗？”
“管？”
钱满仓苦笑一声，用烟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里是西州，荒域西州。这地方连王朝律法都管不到这边，打完仗之后这里也就再次被忘了。谁管？谁来管？”
陆尘渊沉默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世界记忆开始在脑海中闪回，那是战争的影像：
新闻里的废墟，纪录片中的尸袋，黑白色照片上堆积如山的弹壳。
但那些都是隔着屏幕看到的，隔着纸张看到的，隔着某种安全的距离看到的。
而此刻，风里的味道是真的，沙子里戳出来的白骨是真的，那些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天空的样子，是真的。
“甲子战争。”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具体的重量。
车队继续前进。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再多看路边的尸骸一眼。
“害怕？”
格雷戈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老兵和他并排走着，步子不紧不慢，步枪扛在肩上，枪口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看着前方的路，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没有。”陆尘渊想了想，找到了一个词，“是不真实…西方也是这样的吗？”
格雷戈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走路的步子没变，但握着枪带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不。”他说，“西方的仗，不这么打。”
“什么意思？”
“这里。”格雷戈尔用下巴指了指路边的尸骸，“战死会留下尸体。”
陆尘渊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他等了几步路，等格雷戈尔继续说。
老兵把步枪从肩上放下来，像拐杖一样杵在地上，步子稍微慢了些，“我参加过的最大一场战役，两边加一块儿，将近一千多辆战车，炮管密得跟树林子似的，引擎一响，地都在抖…”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是在汇报军需清单。
战后去清点战场，根本看不到多少尸首，人都在车里，烧化了，炸碎了，埋在铁壳子里头。
走近一辆废车，闻到的不是血腥味，是烧焦的橡胶和烤糊的肉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味道，终身难忘…
说完他把枪拄在地上，吐了口唾沫。
陆尘渊没有说话。
“但你们终究是赢了。”
“赢？”
格雷戈尔咧了咧嘴，没有笑意。
陆尘渊看向周围，那些白骨和残骸在阳光下沉默着，却代替格雷戈尔做出了最为响亮的回答。
车队继续向前，经过了更多的战场遗迹。
有一段路甚至直接从一座被摧毁的防御工事中间穿过。
两侧是坍塌的混凝土墙，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墙根的积土里半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弹箱。
工事的顶部已经完全塌了，钢筋从混凝土中戳出来，弯弯曲曲地指向天空。
商人们的闲聊声从队伍中部隐隐传过来，讲的都是些生意上的琐事，与眼前的景象相去万里。
有个年轻的伙计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开口唱起了一支不知名的东方小调，调子轻快，但在荒原的风中飘了没多远就被吹散了。
这一路上经过的所有战场遗迹，都很陈旧了，弹坑被风沙填平，残骸上覆盖着经年的锈迹，白骨被风化得又干又脆。
他回想起钱满仓之前跟他说过的一些东西：
东方的革新派势力在甲子战争的第五十年后就基本失去了大规模作战的能力，荒域的总部更是在更早的时候就被摧毁了。
也就是说，这片战场上最晚近的战斗，至少也是十几年前甚至更早以前的事了。
十几年的时间，足够一场暴雨冲掉血迹，足够风沙填平战壕，足够野草长满弹坑，足够铁锈吃掉一辆战车。
荒域。
东方王朝的律法到不了这里，胜利者的权威也到不了这里。
这里只有风，只有沙，只有那些被遗忘的死者，和偶尔经过、匆匆离开的活人。
道路在前方拐过一道弯，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那是一道低矮的城郭，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灰扑扑的土黄色，像是从大地中直接生长出来的，城郭上方有几缕炊烟升起，在暮色中拖成淡蓝的长线。
那里应该就是到达押运队目的地前的最后一个补给点了。
夕阳从陆尘渊背后照过来，将整片荒原染成了一种暗沉的赭红色，那些散落的白骨在这种光线下，几乎和沙土融为了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