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进入密林深处后，道路变得开阔起来。
这是一种突兀的变化。
前一刻路两侧还挤满了张牙舞爪的灌木和古树的虬结根系，后一刻视野豁然开朗，树木像是被某种力量齐刷刷地向后退去，留出一片异常平坦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灌木，没有藤蔓，甚至连苔藓都稀少得可怜，只铺着一层黄褐色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不过押运队的士兵们似乎对这条路并不陌生。
他们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减速，怠速运行下，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这片空地上显得格外刺耳。
商队的伙计们却安静了许多，连骡马都不安地打着响鼻，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笼罩着这片区域，让人的脊背不由自主地绷紧。
几分钟后，远处的地平线上，宛如山峰的东西，开始缓缓地、寸寸地从尽头升起。
灰白的材质在斜阳下泛着冷光，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远古苔痕，但那些方正规整的几何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它们太大了，大到陆尘渊起初根本没有将其认作是人造物。
四面八方，如同巨大桥梁的结构环绕在这片规模巨大而又沉寂的古老废墟上。
一些桥梁早已断裂，残骸以一种藕断丝连的方式悬在半空中，仿佛有某种难以理解的力量在维持着一种岌岌可危的平衡。
一座城市的遗骸。
或许用城市来形容已经算是保守。
那些结构拔地而起，最矮的也在百米之上，最高的几座塔楼甚至刺破了云层。
它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立在湖面之上，一座大到几乎看不出对岸的巨大湖泊。
湖水不像是真的，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浪，宛如墨绿的镜面，巨大的建筑群就坐落在这座镜面之湖的中央，像是被某个不可名状的存在随意地放在那里。
“我的天…”
陆尘渊只发出了这一个声音。
“陆，你这是什么表情？就像是吃面包吃到一嘴木屑一样。”
赫尔曼从旁边经过，看见陆尘渊微张着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第一次见到神湖之城吧？”
“神湖之城？”
“就是这地方的名字。反正我们那边都这么叫。”
赫尔曼耸耸肩，把手里的步枪换了个肩膀，“不过那些东方商人好像有别的叫法…随便吧，反正这就是一片老掉牙的石头房子，不中看也不中用。”
陆尘渊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片建筑群，那些似曾相识的几何结构轮廓在他眼中一点点展开，像一幅被缓慢拉开的画卷，它们让他想到一些东西。
一些记忆浮现在他的脑海中，是一些关于他在原世界见过类似的建筑的记忆，那些巨构大多数只存在于艺术家设想中——他叫不出名字的粗野主义巨构。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那些经历应该是在商业街异变之后了。
原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依旧不得而知，但起码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是因为商业街的异象而来到这里。
不过说起来，原世界那些建筑群或许在规模上更加巨大，但却没有这些建筑群带有的古老且沉默的沧桑之感。
不过，随着记忆的部分恢复，陆尘渊觉得眼前的这些建筑从设计更像是一些大型设施而非城市这样的居住区。
这是废话，那些结构根本不像是给人类尺寸的生物建造的，门框的高度至少有七八米，台阶的每一级都高到需要成年人攀爬的程度。
车队沿着湖岸前行，地面也逐渐从腐殖土转变成了和那些建筑同类的灰色物质，最终车队在一处被作为码头的突出部前停了下来。
那里停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艘巨大的钢铁驳船，船身还额外有钢条加固，风格别说是那些建筑了，哪怕是跟旁边那些木头小船相比也是格格不入。
这些船显然是专门用来在这座湖上给押运队这种官方车队摆渡的，容量之大，足以装载包括那些重型车辆在内的整支押运队。
在等待登船的时候，陆尘渊蹲下身，用手掌贴在码头的石料上。
那些像是混凝土但更加灰白的材料已经被严重风化和磨损变得有些凹凸不平，轻轻敲击，隐约能够听见那种陶瓷或者金属质感才能发出的清脆声音。
而在他的指尖划过一码头一面墙的表面时，忽然顿住了。
那是石面上刻着的一些花纹，岁月并没有完全消磨他们的痕迹。
起初他以为只是装饰性的纹路，但当他仔细看了几眼之后，他发现不对。
那些花纹有规律可循，显然并不是无意义的图案，而更像是一种文字。
他没见过这种文字，他确定自己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它们，无论是在这个世界的还是在他的原世界的记忆里都没有。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的末尾时，他的脑海中忽然跳出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飞……升……”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你干嘛呢？”
钱满仓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胖子已经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花纹：“我知道你这人有本事，但这些鬼画符你也能看出名堂来？”
“这玩意儿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谁能看懂？”见陆尘渊不说话，钱满仓继续大大咧咧地说，“以前听人讲古的时候，还有人说这湖上的那些建筑会发光。不过老头子这几年来来回回走了五六趟了，从来也没见它亮过。”
陆尘渊又看了一眼那些刻痕，字迹依然清晰，但在他眼中和刚才不同了。
刚才那一瞬间的明晰感已经退去，这些如同文字的花纹再次变成一堆沉默的符号。
……
那些重型囚车被单独安置在一艘船上，由那些重装骑士和精锐士兵与军官们严加看官。
重装骑士这个名字还是格雷戈尔告诉的陆尘渊，也就是当初他看到的那些全副武装有三米多高，宛如巨人的强大战士。
按照格雷戈尔的说法，这些重装骑士最少都是金狮级的勇士，至于勇士是什么，陆尘渊还没来得及问。
陆尘渊和商队与其它士兵们被分在了另一条船上，货物与行李被堆在船舷两侧，几个伙计正在加固绑绳以防货物在渡湖时滑落。
登船之后，陆尘渊在船尾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随着缆绳被解开，在启航的汽笛声中，两艘巨大的驳船发动引擎缓缓离岸，向湖心的那座巨大建筑群驶去。
“很壮观吧？”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陆尘渊回头，发现是那个负责审问他的军官。
他叫莫里斯，是一名中尉，由于并不是神圣教皇国的军人，即使他的军衔放在这里也算是数一数二，但也只是押运队的审查官。
简单来说，就是负责管理那些随车的平民以及可疑人物，但也仅此而已了。
或许是职务所在，他倒是经常与人闲聊，因此他主动过来搭话让陆尘渊并不意外。
何况这些天里，他展露出超出常人的天分，也足够莫里斯更加确信陆尘渊不是普通人，因此愿意私下里对他多加照顾。
不过或许是事务繁忙，自从陆尘渊回归自由人身份后，两人虽然有过一些间接的交流，但却一直没机会碰面。
“嗯。”
陆尘渊点点头，“对了，这种东西多吗？”
“不知道，我见的不多。”
莫里斯在船舷上靠着，点了一根烟卷，“而且我见过中，其他的都远不如这个保存的完整。”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座城市，语气里有一种经历过战火的人特有的平淡，“不过，就我所知，东方那边的人倒是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东方？”陆尘渊来了兴趣。
既然决定前往东方，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人聊东方的事。
“据说战前，东方王朝联合曾经派过考察队来专门研究这座城。”
莫里斯弹掉烟灰，“他们在这边待了快两年。发现这些建筑上的铭文和东方某些地方发现的遗迹非常相似，可能来自同一个时期。”
“后来呢？”
“后来战争爆发，考察队撤离，在回程途中遭遇袭击，人死了大半，资料也所剩无几…再后来就没听说有人研究这些了。”
莫里斯把烟头扔进湖水，水面只是微微一荡，便立刻恢复了那种不自然的平静，“至于现在…圣主在上，仗打了六十年，哪还有什么人有工夫管这些或许是几万年前就存在的老东西。”
“几万年？”陆尘渊抓住了这个数字。
“教会的经典。”
莫里斯指了指那座城，语气平淡，“不过，圣主在上，除非哪天有天使下凡亲自跟我说，不然我绝对不会相信。”
陆尘渊心里默默咀嚼这个数字。
他看着那座城，脑海中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飞升”。
他不自觉地开口问道：“莫里斯队长，你有没有听说过‘飞升’？”
莫里斯皱着眉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飞升？教会的经典倒是说过，古人飞升的传说…你从哪听来的？”
“不知道。”
陆尘渊说着，有补充了一句，“可能是在梦里。”
莫里斯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越发觉得陆尘渊的来历不可小觑，毕竟教廷里确实有涉及飞升的传说记载，但那可都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那些普通典籍里的内容。
陆尘渊没有再问，他靠在船舷上，看着驳船穿过这片遗迹，看着那座沉默的巨构离自己越来越远。
船头划开墨绿的水面，无声地驶向湖的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