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车队在密林中遇到了阻碍。
前方有一段路被两棵横躺的巨木堵死了,小车或许还可以从旁边绕一绕,但装甲车太过庞大,没办法这么做。
起初车队还想着强开,但几次冲撞除了让装甲车拉缸之外,巨木纹丝不动,因此最终只能由工兵锯木开路,搞不好还要动炸药,加起来至少也要大半天。
于是车队提前在附近一片空地扎营休整。
对于随车的商人和平民来说,这倒是难得的喘息机会。
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修补衣物,几个风尘女子聚在一起打牌,笑声在林间回荡。
钱满仓坐在他的驴车边打算盘,两个伙计在整理货物。
陆尘渊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想着做些什么。
也正是这个时候,他看见了旁边一堆被锯下来没人要的薄木板,以及火堆里那些没人收拾的废炭。
一个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如果是画画,自己也能发挥特长吗?
于是,以薄木板为纸,废炭为笔,他开始画画。
首先是远处一个正在擦枪的士兵,熟悉的感觉果真再次出现,手仿佛有了自我意识一般,仅几笔就勾勒出了那人的侧脸轮廓和肩膀线条。
接着,他画了蹲在他旁边啃骨头的赫尔曼,少年圆脸上心满意足的神态又是只用极简的几笔就完全抓住。
这下一发不可收拾,他准备挑战点难的。
比如说那些装甲战车。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画完了五幅图。
那个擦枪士兵专注的眼神,赫尔曼鼓起的腮帮子,装甲车上每一处锈迹和划痕的位置,全都准确无误。
与其说是画像,不如说是照相。
然后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捡回来几块比较厚实的木头。
接着他去找钱满仓借了一把削土豆的小刀。
他坐下来,开始在一块木头上雕刻。
依旧从那个擦枪士兵开始。
此时,他已经不再需要任何参照物,方才画画时,他已经将那人的一切都牢记于心。
手中的刀子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木屑一片片脱落,轮廓逐渐成形,速度和精准度达到了非常恐怖的程度。
他刻出了那人的头盔,刻出了头盔上的扣带,刻出了脸颊上一道陈年伤疤的边缘,然后是肩膀,是手臂,以及那双正在拧螺丝的手指…
每一下运刀的角度、深浅、方向,都不用思考,手自己就知道,他顺应这种本能的感觉,以及于刻得太投入,完全没注意周围有人在凑过来。
最先围上来的是几个士兵。
赫尔曼是第一个,然后是格雷戈尔,然后是其他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年轻兵。
他们看着陆尘渊手里的木头一点点变成人形,看着那张脸越来越像他们朝夕相处的战友,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某种带着敬意的沉默。
然后是商队的那些平民,那些闲下来的赶车伙计,那几个风尘女子,甚至连玛莎都过来看看这位年轻的医科天才到底在干什么引人注目的事。
没人出声,大家只是站着,看着陆尘渊的手在木头上游走。
当雕刻完成的那一刻,陆尘渊把木雕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
然后他抬起头,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
“我去。”他吓了一跳,“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没人理他。
赫尔曼从他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木雕,举给战友们看。
那个被雕刻的士兵叫奥托,是一个老兵,他接过木雕的时候,手有点抖。
“圣主在上…”他说,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雕上的他正在擦枪,脸上的表情专注而安详,甚至头盔上某个他自己都没注意过的凹痕都被复刻了出来。
木头虽然粗糙,但雕塑的细节精准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程度。
陆尘渊挠了挠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格雷戈尔看看那雕像,又看看陆尘渊,眯起眼睛看了很久。
最后他拍了拍陆尘渊的肩膀,用过来人的语气说:“小子,你真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干什么的了?”
“也许是医师,也许是艺术家?”陆尘渊说着摇了摇头,“总之,我不知道。”
格雷戈尔咧嘴一笑:“圣主在上,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哪个医师是艺术家,也没见过哪个艺术家会医术。”
陆尘渊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钱满仓站在人群最外围,倚着他的驴车,叼着烟杆。他没有凑过去看那个木雕,而是直接看陆尘渊的脸。
那双胖脸上的小眼睛里,精明和老练翻涌着,最后落定成一种笃定。
等陆尘渊从人群中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朝他这边走来时,钱满仓笑着走向前。
“你这手艺可真是巧夺天工,老头子从商三十多年,可从来没见过像你这样高超的大师…起码没有当面见过”
“嗯…”陆尘渊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看了钱满仓一眼,从样貌来说,他也就四五十岁,不过考虑到这个时代,自称老头也确实没问题。
“你那些画,还有那两个木雕,你留着也是占地方。”
钱满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不如给老头子我,我替你卖。到了东边,这些东西能换几个钱。”
陆尘渊放下水壶,有些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我倒是没意见,反正也是闲着无聊。”
陆尘渊也没多说,将话题转到分成上,“不过,你想怎么分?”
“一九分。你一,我九…”说着,钱满仓笑得更欢了,“逗你的。你九,我一。”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钱满仓收起烟杆,站起来。
“凭你的本事,想要衣食无忧都并非难事,只要给你一个机会,想要一飞冲天也是轻而易举。”
他认真地看着陆尘渊,语气里收起了那些油腔滑调,“老头子不算富有,但也不差那几个钱,何况与其得罪一个未来的贵人,不如多交一个朋友。”
陆尘渊沉默了一会儿。
“一成真的够了?”
“你这小子…君子一眼驷马难追,既然说够了,那就是够了。”钱满仓把烟杆往腰带上一插,伸出手,“所以,陆小子,要不要跟老头子我搭个伙?”
陆尘渊握住了那只胖手,手心油腻腻的,但力道实诚。
“行,按你说的,交个朋友。”
陆尘渊看着这个胖商人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贪财、市侩、爱占小便宜,这些没错,但在这个商人身上,还有一种东西让他觉得可靠,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义气。
一种古老的只在武侠小说中出现,但在他那个年代几乎已经完全变成贬义的词语。
陆尘渊轻笑了一声,这是他自密林醒来以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在笑。
远处的密林中,伐木的工兵终于把第一棵巨木锯断了,巨木倒下的声音回荡在整片森林里,像是一声沉闷的鼓点。商队的人们开始收拾营帐,准备重新上路。
他又看向那幅放在地上的画像,其中一副是他的自画像,这是他刚才对着一盆水顺手画的,画中是他自己,二十多岁的青年,眉目模糊,但嘴角有一道不易察觉的弧度。
幸运的是,他对这张脸并不陌生。
他把画收起来,塞进包袱里。然后起身走向钱满仓的驴车。
临走时,他听见人群中有人在小声议论他,声音不大,但他听得一清二楚:
“圣主在上,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谁能知道。听说被抓的时候,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搞不清楚。”
“嗐,这年头,忘事的人多了。打完仗,多少人发了疯,成了傻子。”
“他可不傻。”
是的,不傻,陆尘渊在心里默默重复。
他只是忘了。
也许他不需要找回全部的记忆。
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