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天后,又是一天清晨,一个背着步枪的年轻士兵从商队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半个干面饼。
他叫赫尔曼,是格雷戈尔小队的新兵,才十九岁,他告诉陆尘渊,今天格雷戈尔有别的事要处理,所以今天他来给他送早饭。
除此之外,他还告诉陆尘渊,以他的情况,要不了几天应该就能自由活动了。
“谢了。”
陆尘渊咬了一口面饼,干硬粗糙的面粉味在口腔里化开,他慢慢嚼着,思考着自己到东方应该干些什么。
“格雷队长说的对,你还真是个怪人。”赫尔曼看着他眼神发散的模样说。
片刻后,密林中又是一声树木倒地的巨响。
……
商队的中段有一辆用厚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驴车,车辕上似乎永远坐着一个拿着烟杆的中年胖商人。
他叫钱满仓,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名字是他那个负债累累的爹起的,为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将来大富大贵,自己也好沾光。
不过很可惜,钱满仓的爹在他两岁时就死在了炮火中。
至于到底有没有大富大贵,他没细说,但如果真如他所说的,他是东方第一批跟着押运队前往西方找寻机遇的商人,最起码他很有魄力。
陆尘渊是在被“释放”的第三天,认识的这个胖子。
那天他蹲在路边休息,嚼着格雷戈尔丢给他的一块干肉,接着就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商队那头滚了过来。
“滚”不是夸张,他走路的方式确实像一团被风推着往前滚的面团:重心低,步伐快,两条短腿倒腾得很有节奏。
“小兄弟。”
钱满仓在陆尘渊面前停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一双小眼睛在胖脸上眯成两条缝,“听说你会说东方话?”
“会。”
“巧了!老头子我是从东边来的!”
钱满仓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巴,“我听格雷戈尔说了,你失忆了,但是想去东方。”
陆尘渊没有应声,只是说了一句:“你还挺自来熟的。”
钱满仓听了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笑得浑身肥肉都在抖:“格雷戈尔说的没错,你说话的方式确实有点意思。”
陆尘渊无言以对。
他知道自己的语言风格和这个世界的人不同,但不同在哪里,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种风格似乎在这个世界的东方人中显得尤为突芜。
在这个世界,东方人说话普遍委婉,一句话上大部分都要拿来修辞,哪怕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讲价的时候也要绕三个弯子。
这也是他和钱满仓混熟后,双方最常吐槽的一点。
陆尘渊听完,只是说了句:“我就当您老夸我了。”
钱满仓又笑:“你看你看,就这个劲儿!哎呦喂,你这人真有意思。”
日子在押运队漫长旅程的琐碎日常中缓缓度过,而陆尘渊的特长,却是在这些琐碎的日常中慢慢显露出来。
密林这条路线才正式重启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沿途补给是个大问题,大多数时候,都需要人从密林中采集果实或者狩猎动物。
但这也引出了密林航线荒废的原因之一——这里的动植物要么是大补之物,要么就是致命之毒。
加上荒废了这么多年,外加战争动荡,密林动植物的资料如今已经无处考量,虽然这几年也靠着各种方法找出了数十种可食用的常见动植物。
但密林中的动植物品类往往数以千记,且往往有毒没毒之间只有分毫之差。
那天商队中途休整,几个随车的妇女钻进林子采野果和野菜回来,铺在路边分拣。
陆尘渊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某个妇女正在把一种叶子带锯齿、根茎发紫的野菜放进了筐子里,其中,混杂了一个除了根茎带有黄色纹路,与那种野菜完全一致的植物。
那种植物,他在三天前亲眼看到过另一个商队伙计误食之后上吐下泻,要不是医师救治及时,怕是命都没了,即便如此,那个伙计也落下了后遗症,左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于是他走上前去,把那种植物挑了出来。
接着又从那筐子里拣出了另外几种可食用的植物,一一说出它们的特征,每一种都准确无误,妇女也因此露出了后怕但又惊异的神色。
“圣主在上,真是谢谢你了小伙子,你这么年轻,就是一名药师,而且心地如此善良,圣主一定会保佑你未来前途无量的。”
陆尘渊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并不是药师,但看着对方诚挚的感谢,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哪怕在之前那个世界他也敢肯定自己绝对对植物学没那么多的了解。
但也就是这些天,他去采集队帮忙理货时看过几眼,那些植物的形态、颜色、气味,就刻在了他脑子里,而当他需要的时候,那些信息就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脑海里。
虽然没办法推算出那些没见过的植物有毒或没毒,但他见过的那些却一定不会认错。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自己可以辨认出至少十几种只有细微不同的动物足迹,尽管他只在旅途中偶尔瞥见那些动物经过。
他还能在清晰回想几天前在某个地点发生过什么事,并把当时的场景原原本本地在脑中复现,包括天气、声音、以及某个路过的士兵说了句什么话。
一个失忆的人却在记忆上拥有了这样强大而低调的能力,陆尘渊觉得这或许是格雷戈尔这些信徒口中的圣主,在见他可怜后给他的补偿…或者是为了好玩开的玩笑。
无论如何,他确实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
也是在几天后,陆尘渊认识了一位名叫玛莎的随车药师。
那是个中年女人,据说战争期间在医疗队里干过十几年,精通草药,今年退休后,决定跟着押运队前往东方学习东方的草药医术。
她每天扎营后,都会在路边支了个小药碾,把几种草药混在一起捣烂,供给那些需要的平民或者士兵使用。
几个商队的伙计经常会围在旁边看热闹,陆尘渊也不例外。
这天,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那种黑草药,是不是放多了。”
玛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今天风大,你刚才倒那种白色药粉时,有很多吹到外面了。”
陆尘渊又补了一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多笃定,“我记得那种黑草药需要跟白果配平,不然会让伤口发红发痒。”
玛莎的表情变了,露出一种老手的审慎。
“你学过?”她问。
“没有。”陆尘渊如实回答。
“没学过?那你一定是个天才了,小伙子,你刚才说的没错,嗯,或许你真的没学过,毕竟哪怕是学徒,把夜神草和霜白沙的名字读成这样,都得被师傅狠狠地教训…”
玛莎有些喋喋不休地说着,陆尘渊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就像认草药一样,这也是因为他之前在玛莎捣药的时候看过。
那些药材的特性、配比、效果、甚至是手法,在他看到玛莎操作的瞬间就自动完成了对照。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自己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玛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小伙子,那么,我能请你来替我做一副吗?”
陆尘渊没有推辞。
他蹲下去,接过药碾,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配了一遍。
他的动作比玛莎还要流畅,每一味药材的用量都没有多余的斟酌,捣碎的程度恰到好处,最后滤汁的时候甚至用上了玛莎自己都没想起来的小技巧:把纱布叠成特定的厚度,挤压的时候就不会有残渣漏过去。
这个小技巧倒不是玛莎不会,陆尘渊也是从玛莎做另一种药时学会的这个技巧,只不过玛莎没想到也能用在这里。
陆尘渊的动作很快,药膏配完后,他把药膏递给玛莎,玛莎用指头沾了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抹在手背上试了试,久久不语。
“圣主在上,你绝对是个天才,要是你准备去西方的话,我一定会为你写一封到圣独角兽学院的推荐信。”
玛莎说着长叹一声,“可惜,我听他们说,你准备去东方,不过或许那边也很不错,毕竟我也是为了求学才准备去那边…”
对于玛莎的喋喋不休,陆尘渊依旧没有说话。
他在回想他做这些东西的时候的感觉,感觉就像是他的手先于他的大脑知道了该怎么做。
那种流畅感让他想起自己在原世界时经常体验过的某种状态,也就是常说的肌肉记忆、本能反应。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记忆超群,但现在来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然而思索没有结果,陆尘渊也不想徒增伤悲,何况这也未必是件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