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密林安静的可怕。
雾从层层叠叠的树冠间渗下来,像是这片古老森林在缓慢地呼吸。
藤蔓从枝干上垂落,蕨类在树根的缝隙里疯长,苔藓覆盖了每一寸裸露的石头和倒木。
阳光几乎透不进来,只有零星的光斑在雾气中浮动,将整片森林笼在一片幽暗的、近乎凝固的绿色里。
随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那声音起初沉闷而遥远,起初像是某种巨兽在密林深处低吼,最终化为一种摧枯拉朽的轰鸣。
这是远处的钢铁巨兽强而有力的心脏所发出的声音。
钢铁履带碾过灌木和藤蔓,那些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植物被卷入其中,碾成了碎泥,拦路的巨木,也只能在断裂时发出徒劳的哀鸣。
这样的情景从每天清晨开始,直到下午才会结束,陆尘渊对此已经不厌其烦了。
嘟囔了一声,稳住脚步,陆尘渊抬手揉了揉被震得发懵的太阳穴。
三周前的那个傍晚,他在密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睁开眼睛:没有记忆,没有姓名,没有来历。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记忆方面起码作为人的那些经验与知识他还记得,姓名方面,则有一个可能是名字的“陆尘渊”存在,至于来历…
他醒来之前脑海中有这样一番画面:
他置身于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太阳正盛,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旁边大厦的广告屏幕上正展示着最近的某位知名人物。
接着他抬头望天,天空晴朗,白云交织,只是太阳却烈得有些让他不安。
下一刻,异变突起,天空宛如被焚尽一般褪去了原本的色彩,浩瀚的深空就此暴露无疑,而在天空之上,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围绕着一艘他很熟悉的飞船…
接着他便在这里醒来。
之后,他在密林里游荡了两天,饿了吃不知名的野果,渴了喝溪水,晚上就蜷缩在树洞里发抖。
恐惧和迷茫像两只手掐着他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直到某个黄昏,他撞见了这支武装车队。
其实“撞见”并不准确,确切的说,他其实是被发现的。
他还没反应过来,两个穿着奇怪护甲,有着西方人面孔的斥候就从灌木丛中窜出来,嘴里喊着些他当时还听不懂的话。
对方来势汹汹,他本能地想跑,但跑出不到十步就被追上,以至于他最后的想法是,这些人的速度快得真不像话,简直像猎豹一样。
接着就是一记重击砸在后脑勺上,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绑好丢在囚车后面的板车上了,后脑勺疼得像裂开一样。
军医说他真是命大,在脑袋有旧伤的时候被斥候这么来上一下,要是再偏一点,他就可以直接入土当肥料了。
至于那个旧伤,陆尘渊不记得自己受过伤。
毕竟他什么也不记得。
审讯他的是一个军官,相比起其它士兵中世纪盔甲与近代军装混搭的风格,这位军官的衣着打扮是单纯的近代制服,当然,也是西方人。
陆尘渊还在思考着自己是被丢到哪个地方时,军官开口了,用的是和之前斥候差不多的语言,只不过,口音有所不同,听起来更清晰。
而让陆尘渊意外的是,在静下心来后他居然能勉强听懂军官到底在说什么…他们说的语言自己以前好像有学过类似的。
他不记得了。
等陆尘渊思考完之后,军官也正式开始了提问——方才只是在进行审讯前公式化的声明而已。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出现在密林里,有没有同伙,是革新派的探子还是逃兵…
陆尘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用蹩脚的话语回答,但表达的意思大致都是:“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对不起”。
军官若有所思地看着陆尘渊,接着对着帐篷外喊了一声,不多时,一个东方面孔,应该是通译的人走进了帐篷。
“你好,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通译所说的话陆尘渊非常熟悉而又陌生,就像是母语的一种方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审讯接下来进行的很快,也没办法不快,陆尘渊的表现跟个傻子一样,一问三不知,加上他看上去就养尊处优的外貌和面料精致的服装…
或许是哪个招了灾的富家少爷,被人伤了脑子丢在这里。
这倒也不奇怪,密林这条线荒废了几百年,要不是战争导致海运线路的崩溃,这条线也不会重启,但代价就是,走这条线不仅慢,而且风险大。
但如今战争刚结束,正是发财的好时机,对于商人来说,发财往往比命重要。
简而言之,陆尘渊被认为是一个来东方碰运气结果被人打劫,受了重伤一度被盗匪以为直接嗝屁,于是衣服都没扒,接着丢到了密林里的倒霉蛋。
但作为处理可疑人物的流程,他需要先绑着麻绳跟着车走一段时间观察,确认他无害后,才会还给他自由身。
“在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尘渊回过神,发现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士兵从他身边走过。
他叫格雷戈尔,是个快四十岁的老兵油子,据说参加过战时最激烈的几场战役,左腿被弹片伤过,走起路来有点跛。
在审讯完了之后,也是由他负责管理陆尘渊这些可疑人物。
也是从他那里,陆尘渊知道了这支车队到底是在干什么。
这是一支押运队,负责押运战犯,这些战犯来自于一年前彻底结束的战争——西方人称其为全面大陆战争,东方人则称其甲子战争。
“我在想自己到底是谁。”
陆尘渊实话实说。
“圣主在上,年轻人总是喜欢把时间浪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不是吗?”
格雷戈尔嗤笑一声,拧开水壶灌了一口,“有这个功夫,还不如想一想接下来的打算?随便找个城镇留下,还是到东方去,或者干脆跟押运队回西方。”
“东方吧。”
“东方?”格雷戈尔看了他一眼,“当然,为什么不去呢?总比你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好…所以你想好去那儿干什么了吗?”
他拍了拍陆尘渊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然后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陆尘渊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又看了看前方那辆轰鸣的装甲囚车。
装甲车的表面覆盖着锻打过钢板的厚重外壳,铆钉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面还残留着某些划痕和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
车体大概有着三四米高,前置炮塔上并列安装有两门小口径炮,不过陆尘渊并不清楚那到底是速射炮还是机炮。
车身两侧印着某种徽章:一只展翅的鹰,背靠交叉的剑。
而最让陆尘渊在意的是那几位高大的身影。
那些钢铁巨人身着厚重的盔甲,加起来绝对超过了三米,普通士兵的武器在他们的眼中恐怕只是玩具。
也只有装甲车上的重机枪和跟炮塔的口径差不多的机炮才是他们该用的武器,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再往后看,则是商队。
商队的驴车上堆满了货物,蒙着防水的油布,赶车的伙计穿着打着补丁的短褐,腰里别着短刀,火器也有,但款式都比较老。
商队距离押运队有着十来米的间隔,按照格雷戈尔的说法,这些人原则上是以随军补给的名义,自愿跟随着押运队的。
这早在几年前,战争已经进入尾声时就已经出现了,那个时候革新派的败局已定,东方和西方开始清算那些战犯。
不过相比起东方与西方守旧派的各自为战,革新派之间虽然派系混杂,但东西方的交流却非常积极,两边都在战时多次交换过人才。
这也导致,在清算战犯时,有些不属于自己地区的革新派成员需要遣送回对方地区进行审判。
这也是押运队成立的理由。
而随队的商队则是因为战时还在实行东西禁运,为了摘到东西贸易的第一个桃子,一些商队提议自愿成为随军的补给商,以此得到往来东西的资格。
而在战后,虽然禁令接触,但商路混乱,安全起见,跟着押运队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思考着,前方的装甲车又碾倒了一丛灌木。
引擎的轰鸣在密林中回荡,惊起的飞鸟盘旋了一圈又落回树冠,雾气渐渐散去,天光从树缝间漏下来,照在泥泞的道路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