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是在花朝节那天再次见到谢渊的。
花朝节是州府一年一度最热闹的日子,城中的女眷们都会出门赏花、逛庙会、放花灯。宋怀瑾本来说要陪昭宁一起去,但书坊临时来了个重要的书商,走不开,便让秦嬷嬷陪着昭宁去。
“晚上我早些回来,陪你放花灯。”宋怀瑾出门前在昭宁额头上落下一吻。
昭宁笑着应了,换了件藕荷色的衣裙,和秦嬷嬷一起出了门。
街上人山人海,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昭宁被秦嬷嬷拉着看这个看那个,买了几枝绢花、一包桂花糖,又在庙里上了一炷香。
从庙里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昭宁站在庙门口的石阶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眯着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忽然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很沉,像实质化的东西,压得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下意识地转头,朝目光来源的方向看去。
街对面的茶楼二层的窗边,坐着一个青年。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金线绣的蟒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面容冷峻,剑眉斜飞,一双漆黑的眸子隔着整条街的喧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昭宁看着那张脸,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那是一张介于少年和成年之间的脸,轮廓比三年前更深了,下颌线凌厉如刀裁。但眉眼间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影子——那个在烬园养伤时、瘦得皮包骨的少年,那个在梨树下说“姐姐你对我太好了”的孩子。
“阿渊?”昭宁失声喊了出来,声音淹没在喧闹的人群中。
但她看见茶楼窗边的那个人站了起来。
他下了楼,穿过拥挤的人群,一步步朝她走来。
街上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认出了他的身份,而是他周身的气场太强了,那种威压感像一把无形的刀,逼得人不敢靠近。
昭宁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越走越近,看着他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夕阳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橘红色的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色,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克制。
“孔姐姐。”他开口,声音比三年前低沉了许多,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好久不见。”
昭宁张了张嘴,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来了”,想说“你长高了”,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重逢的喜悦,有压抑的思念,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不该有的、深沉的、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
情意。
那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
昭宁的心猛地一沉。
秦嬷嬷在她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显然也认出了谢渊。
“阿渊。”昭宁终于找回了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从前那样自然,“你……你怎么来州府了?你家里人——你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谢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到她身侧——她腰间系着一枚成色普通的青玉佩,那是宋怀瑾送她的。
他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不到一秒,便收回来了,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但昭宁看见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姐姐过得可好?”谢渊问,语气随意得像在寒暄。
“挺好的。”昭宁笑了笑,“我成亲了,你……你知道了吧?”
谢渊点了点头:“知道。”
昭宁等着他往下说,等着他问“那个人对你好不好”,等着他说“那你过得好就行”。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与她并肩站在庙门口,看着街上涌动的人潮。
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姐姐,”谢渊忽然开口,“宋怀瑾,他对你好吗?”
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对我很好。”
“很好是多好?”
“很好就是——”昭宁想了想,“嫁给他这三年,我没有后悔过。”
谢渊沉默了。
街上的喧嚣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昭宁站在他身边,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压骤降,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那就好。”谢渊说。
只有两个字,但昭宁听出了千钧的重量。
她侧过头看他,夕阳将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攥着腰间佩剑的手指,指节泛白。
“阿渊。”昭宁轻声说,“你长大了。”
谢渊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浓烈得让昭宁不敢直视。她别开脸,假装在看街对面卖花灯的小摊。
“姐姐。”谢渊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昭宁能听见,“我说过,等我回来,有些话想当面告诉你。”
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谢渊不等她回应,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姐姐,你先回去。宋怀瑾还在家等你。”
昭宁站在原地,看着谢渊转身走向茶楼。玄色的衣袍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少年。
“阿渊。”昭宁喊了一声。
谢渊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不管你想说什么,”昭宁的声音微微发颤,“都……不要说了。”
谢渊沉默了很久。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着暮春的花香。
“好。”他说。
然后他走了,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极慢,像背着一座山。
昭宁站在庙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秦嬷嬷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姑娘,那孩子……怎么变了一个人似的?”
昭宁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枚青玉佩,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嬷嬷,回去吧。”她说,“怀瑾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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