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春。
昭宁嫁入宋家已有半年,日子平淡而安稳。
宋怀瑾的书坊生意不错,他编的几本时文集在学子中颇受欢迎,收入足够小两口过上富足的日子。昭宁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种了菜、养了鸡,秦嬷嬷隔三差五煲汤,把宋怀瑾养得比婚前圆润了一圈。
唯一的烦恼,是小姑宋怀柔。
宋怀柔隔三差五上门,每次来都带着一肚子的话,不是嫌昭宁做的菜不好吃,就是嫌昭宁给宋怀瑾做的衣裳料子不够好,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我哥娶了你真是屈尊了”。
昭宁脾气好,不跟她一般见识,每次都是笑眯眯地端茶倒水,不接话茬。
宋怀瑾看不下去,有一回当着宋怀柔的面说了句:“怀柔,你二嫂不是你该编排的人。”
宋怀柔气得摔了茶杯,哭着跑回宋府找温氏告状。
温氏虽然不满,但儿子分府另过已成事实,也不好太过苛责儿媳,只是让宋怀柔少去东城,眼不见为净。
宋怀柔不甘心,她觉得哥哥应该娶一个门第更高、能助他飞黄腾达的妻子,而不是一个孔家旁支的小门小户之女。
这种不甘心,在遇到了陆文茵之后,变成了一颗定时炸弹。
陆文茵是刺史陆正源的嫡长女,年十九,生得花容月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州府的名媛圈子里颇有声望。她随父亲赴任经过州府,在一次宴会上与宋怀柔相识,二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了手帕交。
宋怀柔把陆文茵带到宋府做客,当着温氏的面大加夸赞:“娘,你瞧瞧文茵姐姐,这才是大家闺秀的做派。不像有些人,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
温氏看了陆文茵一眼,心里也是一动。
陆家门第高,陆文茵又是嫡长女,若是能攀上这门亲——
“怀柔,你哥哥已经成亲了。”温氏及时掐灭了这个念头。
“成亲了又如何?”宋怀柔压低声音,“娘,那个孔昭宁有什么好的?门第低不说,嫁过来大半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这样的人,怎么配做我们宋家的儿媳?要我说,让哥哥休了她,娶文茵姐姐——”
“住口。”温氏厉声打断她,“休妻不是儿戏,传出去宋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宋怀柔撇了撇嘴,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要让哥哥“休了孔昭宁”这件事,变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建安十九年,秋。
两年过去了,昭宁的肚子还是没有消息。
温氏开始坐不住了,隔三差五派婆子来“关心”昭宁的身体,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是不是不能生”。昭宁心里委屈,但不肯在宋怀瑾面前表现出来,只是私下里偷偷掉眼泪。
秦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偷偷请了大夫来给昭宁把脉。大夫说昭宁身体没有问题,只是体质偏寒,需要慢慢调理。
“那就慢慢调理。”宋怀瑾知道后,握着昭宁的手,“不急,孩子的事看缘分。就算没有孩子,我也只要你。”
昭宁红着眼眶靠在他肩上:“怀瑾,要是一直没有孩子呢?”
“那就没有。”宋怀瑾说得云淡风轻,“咱们两个人过,也挺好的。”
昭宁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对我太好了。”
“应该的。”宋怀瑾轻轻拍着她的背,“你是我宋怀瑾的妻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窗外秋风阵阵,石榴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日子看起来一切安好。
但暗涌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翻涌。
建安二十年,春。
三年了。
镇南王府。
谢渊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州府送来的密报。
三年的时间在他身上刻下了深刻的痕迹。十七岁的谢渊已经长成了一个身量修长的青年,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五官比三年前更加锋利——剑眉入鬓,眼尾微挑,薄唇紧抿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的眼神变了。
三年前在孔府养伤时,他的眼神虽然警惕,但偶尔会有柔软的光,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泉。
现在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冷静和算计,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但此刻,他看着手中的密报,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密报上写着:孔昭宁婚后三年无子,婆家已有微词。宋家女公子宋怀柔与刺史之女陆文茵交往甚密,似有图谋。孔家旁支近日被牵扯进一桩旧案,恐有变故。
谢渊把密报放下,指尖轻叩桌面,叩了三下。
李昭推门进来:“殿下。”
“准备车马,三日后出发去州府。”谢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昭一愣:“殿下要亲自去?朝中——”
“朝中的事本王自有安排。”谢渊转过身,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你只需要去准备。”
李昭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
他转身要走,身后传来谢渊的声音。
“李昭。”
“在。”
“本王只是去看看。”谢渊的语气有一瞬间的柔软,像冰面下那道暗泉终于找到了裂缝,“她过得好,本王便不出现。她若过得不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李昭听懂了。
殿下等了三年,忍了三年,克制了三年。这三年里,他推拒了皇帝赐的六门婚事,把“臣弟已有心上人”这句话说了六遍,每次说的时候眼底都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那根本不是“看一看”就能收场的。
李昭在心里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去。
谢渊独自站在窗前,从怀中摸出那条梨花帕子。
帕子已经旧了,边角有些磨损,梨花的绣样也褪了色。但他始终贴身收着,从未离身。
“姐姐。”他低声说,“我来找你了。”
建安二十年,暮春。
州府城外,官道上尘土飞扬。
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来,旗幡上绣着“镇南王”三个大字,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沿途百姓纷纷避让,交头接耳地议论——镇南王来了,这位杀伐果断的少年王爷,怎么会突然驾临他们这个小地方?
车队最前方,谢渊策马而行,一身玄色锦袍,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如霜。
他的目光越过城楼,越过街道,越过重重叠叠的屋檐,望向城东的方向。
那里住着他用整个少年时代去惦记的人。
三年不见,姐姐,你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