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苏联,巴里杨科市。晚上8:35。
坦克街86号公寓楼前,湿冷的空气饱含阴寒的凉意。几辆警车的顶灯无声地转着,红蓝光交替划过斑驳的墙面和楼下聚集的几张苍白、麻木的脸,最后漫进更深的夜色里,留下一阵浅灰的淡影。
伊万·雷科夫警长从他那辆毫不起眼的公务车里钻出来,冷风卷着细密的雨雾,立刻刺透了他那件旧风衣。他下意识耸了耸肩膀,鼻子抽动了一下——除了这座死城夜里甜腻且腐烂的恶臭,空气里还混杂着浓烈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
他一眼就瞧见了老搭档佩切涅格。那家伙像头累垮了的熊,正靠在警车边上,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的烟,脸在警灯一闪一闪的光里,显得忽明忽暗。
“佩切涅格。”伊万走过去,声音带着忙活一天后的沙哑,“现场怎么样?早上检疫站的案子还没处理完,晚上又怎么了。”
佩切涅格没立刻回头,眼睛还死盯着公寓楼某个黑黢黢的窗口。过了好几秒,他才慢腾腾扭过脸,眼袋耷拉着,他似乎在努力回避里面那些恶心的画面。
“很糟糕。早上那个案子没什么头绪,现在来了个更麻烦的。”他顿了顿,平淡的问道,似乎带着一丝恶趣味,“你吃饭了吗?”
伊万眯起了眼。很显然里头的东西,够让最硬的胃也当场缴械。他下巴的肌肉绷紧了一下。
“刚吃完,来的路上顺便处理了一起因为排队买东西导致的打架斗殴,真是有够糟心的。”伊万从兜里摸出烟盒,自己也叼上一根,划亮火柴,深吸一口烟气入肺,他感觉好了一点“你都这么问了,那我……还是别进去看了。”
“算你聪明。”佩切涅格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妙的遗憾。
“直接在门口说吧,”伊万吐出口青烟,烟雾在红蓝光里扭曲着散开,“我不想看见那些闹心的东西。我胃里瓷实的很,我可不想吐出来。”
佩切涅格这才把烟凑到嘴边,用个笨重的打火机点着,狠狠吸了一口,好像要靠尼古丁把喉咙里的翻涌压下去。“死了十七个。格伦斯卡帮的渣滓。”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凶手很……他妈的有创意。”
“有创意?”伊万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是伏特加喝多了,还是脑子让门夹了?说人话,佩切涅格。”
“意思就是,”佩切涅格又猛嘬了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他杀人全看心情。凶器?看起来完全是屋里有什么就用什么,要不就是从死者手里现抢的。我严重怀疑他踹开门之前,是空着手进来的。”
伊万沉默地看着他,警灯的光无声地来回划过他们的面容。
“如果就只是这样,”伊万声音压低了,几乎融进湿冷的风里,“你就不会特意先问我吃没吃饭了。直说吧,他有多‘暴力’?”
佩切涅格目光在门廊里面上下飘忽,好像凶手还在那片黑暗和血腥中。“非常暴力。第一个……门口那个,是被徒手做掉的。胸口挨了一拳,胸骨塌下去,像个被踩瘪的纸杯。然后……”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一记膝顶,直撞面门。脸……没了。再然后,他拿走了那家伙手里的刀……”
他停了好一会儿,香烟在雨丝中忽明忽暗,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操。后面的……我还是不说了。总之,剩下那十六个,没一个零件是齐全的。”
伊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夹着烟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动机?”
“看着不像抢劫。钱和毒品是动了点儿,但地上还散得到处都是,显然不是冲着这个来的。”佩切涅格嗤笑一声,笑声干得像砂纸磨,“帮派仇杀?没见过这样的。倒像是……找什么东西。最里头有个抽屉被撬了,应该是账本之类的。也像灭口。”
“灭口?”伊万吐出这个词,感觉舌头尖都沾着腥味,“那可真是请了个狠人。”
“狠人?我不认为人类可以达到这些暴力程度。”佩切涅格终于把烟蒂扔进水洼,用靴底狠狠碾碎,“死者里头有八个带了枪。不过很显然,屁用没顶。有一支枪,甚至被凶手夺过去,里面的子弹,全喂给了他们自己人。弹道显示,是顶着下巴或者太阳穴开的火,近得吓人。”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死死盯着伊万,“还有个小现场,走廊尽头,三个人,扇形对着门口,枪都拔出来了。但他们一枪没开。凶手……我们推测他有个夺枪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然后,三颗子弹,三个精准的爆头。枪法好得邪门。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疯子,能在同时面对三个枪口的情况下,选择夺枪、反击,还能在他们扣扳机前,把三个脑袋全打碎?”
伊万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和巴里杨科夜晚的湿冷混在一起。
“报警人呢?”
“一个小偷。倒霉蛋,被里头的动静吓坏了,还壮着胆子进去瞅了一眼。”佩切涅格朝人群方向扬了扬下巴,“人已经吓懵了,话都说不利索,光报个地址就花了快两分钟。”
“那他有没有看见什么?比如……奇怪的人离开?”
小偷缩在墙根,眼睛在伊万脸上和远处的封锁线之间乱瞟,舔了舔嘴唇:“警官,给根香肠,我啥都告……”
伊万没动。他甚至没完全转过身。只是把夹着烟的手垂到身侧,慢慢扭过头,看了小偷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在看一件碍事垃圾般纯粹的厌烦。
“我去你妈的香肠。”
他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但是言语中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你他妈是快饿死还是快撑死,关我屁事。我现在就要听那王八蛋往哪儿走了。立刻。马上。”
他往前挪了半步,没抓人,只是把沾着泥和不明暗渍的靴子尖抵到了小偷蜷着的腿边。佩切涅格配合的拉开一点现场的大门,里面浓烈的血腥气味,混着伊万身上的烟味,猛地糊了小偷一脸。
“说。”
伊万最后吐出一个字,眼皮都没抬,只是垂着眼,死死盯着对方。他另一只手揣在脏兮兮的棉大衣兜里,指关节大概在里头捏得发白,但外头看来,他只是懒得把手拿出来。
小偷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伊万靴子上的污迹,鼻子里全是那味儿,又想起刚才偷瞄到的、从屋里抬出来那袋……东西。他胃里一阵抽搐,这回不是饿的。
小偷尖叫着:“真……真的!别让我进去!求您了!”
“有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很高,但是具体身材不清楚,穿着大衣应该很壮,脸没看到,他动作很快,像个鬼一样拐进后面巷子了。”
伊万鄙夷的踢了他一脚,从口袋里掏出半根红肠扔给他“我要的就是这个,现在,给我滚。”
小偷犹豫一下胡乱的把红肠塞进嘴里,踉踉跄跄的消失在夜幕里。
“内务部队已经响应,他们在搜了。”佩切涅格叹了口气,疲惫感彻底淹没了他,“不过我看悬。这种人……肯定是干黑活的好手,常规办法应该对他多半不好使。”
伊万把烟头也扔进水洼,灼热的烟头在冰水中暗淡,发出“嘶”一声轻响。
“该死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面对后续无穷文书工作的憎厌,“又要写报告了。这回写什么?‘外国间谍疯了在城里大开杀戒’?”
佩切涅格脸上挤出一个苦涩又扭曲的笑:“嘿,要是咱们亲爱的局长卡拉斯科,能因为这种鬼事情多给点儿加班费,我还是很乐意熬夜的。”
伊万拉紧风衣领子,转身朝自己车子走去。
“你想得倒美,老家伙。”他的声音从帽檐下传来,打碎了佩切涅格的幻,“卡拉斯科要是能多给你一毛钱加班费,我倒欠你两瓶最好的伏特加还差不多。”
他迈步欲走但是突然又转了回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对佩切涅格说:“对了,我们得快点把现场收拾利索。这堆烂摊子弄完,我还得滚回去写那该死的报告,今天看来又得加班了。”
佩切涅格叹了口气,弯下有些佝偻的背,开始指挥现场的取证人员加快进度。忙乱中,他像是忽然记起什么,抬头冲着伊万的背影喊道:“你上次说的那个新内勤,到底什么时候能到?你两天前就说有个新人要来了,我这把老骨头可快撑不住了,文书工作堆得像山一样!”
伊万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差点把这事忘了。还不是出了眼前这档子事!她大概……再过两天就来报到。别念叨了,先把你眼前这堆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说吧。”
湿冷的夜雾更浓了,渐渐将警灯的光芒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混沌的色块,笼罩着坦克街86号,也笼罩着整个巴里杨科市。
他拉开车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被红蓝灯光反复冲刷、沉默地矗立在夜色里的公寓楼。它似乎会吸收那些光线一样,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扩张的坑洞。
车灯划破潮湿的夜幕,伊万的车驶离了现场。他并不知道,此刻在几个街区外,一个穿着深色外套、手上似乎还留着没完全洗净的暗红痕迹的男人,正平静地走进一个红色的公共电话亭。
与此同时,巴里杨科,“卡佳小吃”。
门上的铃铛发出疲惫的轻响,亚历山大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晚潮湿的寒气。店里暖黄的灯光和空气中弥漫的、温暖的食物油脂香气,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将他与外面冰冷黏腻的世界隔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熟悉的气味能洗去某些粘附在肺叶上的东西。
卡佳正背对着门口,在油腻的灶台前忙碌着,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打了个结。她的脖颈修长,肩膀平直开阔,皮肤白皙,但因为经常在厨房烟熏火燎,肤色微微不均,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病色质感。听到铃声,她头也没回,很显然她知道是谁来了:“啊,来点什么?”她顿了顿,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棱角分明的鹅蛋上带着探究的笑意,但眼神深处有一丝锐利的光飞快掠过,像是在评估他的状态,“防疫站居然晚上还有活?这可稀奇。”
亚历山大走到他惯常坐的、最靠里的那个角落位置,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干,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仿佛这疲惫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我只是……单纯出来散散步。最近有点糟心。”
“能看出来。”卡佳倚在柜台边,双手抱胸,仔细打量着他即使在昏暗灯光下也清晰可见的浓重眼袋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糟心到这种下雨天还出来‘散步’?”她故意在“散步”两个字上加了点重音,眼里闪着促狭却了然的光,“真的不是……特意绕过来看我打烊没有?”
亚历山大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一个笑容。“好吧。”他放弃般地承认,目光扫过菜单——虽然那上面的东西他早就熟得能背出来,“就是你的手艺好。肚子饿了,不知不觉腿就自己走过来了。”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试图让话题显得平常些,“话说回来,你不是开早餐店吗?这么晚还在营业?”
“食材够,生意又好,多开一会儿不是很正常吗?”卡佳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开始给他倒热水,语气轻松,但背影微微紧绷,“而且,恐怕不全是‘馋’吧?”她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疲惫,“是这附近,除了我这里,你根本没得选了吧?那些国营食堂,这时候早关得连老鼠都钻不进去了。”
“是的,没得选。”亚历山大坦然承认,接过她推过来的热水杯,指尖传来粗糙陶瓷的温热感。他喝了一口,温水稍微润泽了发紧的喉咙。“不过别谦虚,”他声音稍微松快了些,但眼神依旧沉郁,“你做的菜,是真心好吃。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才来的那种好吃。”
“口花花。”卡佳噗嗤一声笑了,转身从案板上拿起半个洋葱开始切,刀工熟练迅捷,咄咄有声,“这话听着耳熟。你肯定用这套说辞,骗过不少小姑娘吧,我亲爱的亚历山大同志?”她的话带着玩笑,但切菜的动作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精准。
亚历山大摇摇头,表情认真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属于“正经人”的无奈,但这无奈背后藏着更深的无力感:“卡佳,别开这种玩笑了。我真的只是……出于对你厨艺的、纯粹的、工人阶级式的称赞。”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
卡佳了然地把切好的洋葱拨到一旁,擦了擦手,脸上笑容未减,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安静了下去,回到了某种更安全、也更苦涩的距离。“我什么哦……哈哈,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打断他可能出口的、更越界的话,语气恢复了生意人的干脆,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的、属于“姐姐”的轻松调侃,“想吃什么?姐姐给你做哦。叫姐姐我不收钱的哦。”
亚历山大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了,他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要逗弄我了。”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属于少年时代的窘迫,与他此刻的疲惫格格不入。
卡佳脸上笑着,手下动作没停,但余光不自觉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柜台角落那台老旧的黑色座机电话。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焦虑,被她迅速用更灿烂的笑容掩盖。“好啦好啦,真的不开玩笑了。”她的声音放柔了些,“你真的饿了对吧?来个煎饼?很快。”
“……嗯。”亚历山大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
短暂的沉默有些微妙。亚历山大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了?我很久没在店里看见她了。”
卡佳煎饼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老样子。”她的声音平静,但握着锅铲的手指收紧了些,“总是咳嗽,停不下来。去了医院很多次,药也吃了,叫她好好在家休息也不肯,总惦记着店里这点活儿……”她没再说下去,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亚历山大沉默了片刻,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索了一下,掏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卢布纸币,放在油腻的柜台边缘,推向她那边。“我……我这里有些多余的钱。你拿去,给阿姨买点好的,或者……”
卡佳猛地转过头,盯着那叠钱,又猛地看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担忧和隐约怒意的神色。“你这是做什么?”她压低声音,快步走过来,没碰那钱,只是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亚历山大,你是不是……是不是去偷偷干什么不好的事了?”她的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剖开他平静的表象,看到里面那些他不愿提及的黑暗。
亚历山大在她目光的逼视下,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没有……”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是……站里的奖金。最近工作表现好,发的。”这个借口苍白得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卡佳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充满了无力感。“你说谎的样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长进都没有。”她摇摇头,拿起那叠钱,犹豫了一下,没有塞回给他,而是攥在手里,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算了……我不多问。你……”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恳求,有恐惧,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你别像……哎,总之,你别去干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别去做那些让我担心的事好吗,行吗?算我……求你。不要像1983年那样一个人偷偷去参军也不告诉我。”
亚历山大看着她蓝色的眼瞳中倒影出的、自己疲惫而僵硬的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嗯。”
他在想别里琴科叔叔的遭遇,但是他嗫嚅着嘴唇没敢告诉她。
……
半小时后,亚历山大吃完了那个煎得金黄酥脆、夹了蛋和肠的煎饼,也喝光了杯子里最后一点已经变温的热水。胃里有了食物,身体的疲惫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但心里的空洞感更加严重了。
他站起身,穿上外套,动作有些迟缓。“我吃好了……你做的菜,和以前一样好吃。”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我……哎,明天见。”
就在他准备推门的瞬间,卡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亚历山大。”
他回过头。
卡佳快步走了过来,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似乎犹豫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搂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带着室外寒气和淡淡烟草味的外套前襟上。那是一个短暂却扎实的拥抱,温暖,带着她身上干净的肥皂味和一丝煎炸食物的烟火气。
“明天见。”她的声音闷在他的外套里,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关切清晰可辨,“路上小心,别着凉。”
亚历山大整个人僵住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像一道电流,击穿了他连日来筑起的冰冷外壳。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手臂下意识地抬了抬,似乎想回抱她,但最终只是悬在半空,然后有些僵硬地、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他哑声回答,这个简单的音节几乎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然后,卡佳松开了他,后退半步,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明亮,甚至带着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湿漉漉的笑意。她抬手,不太用力地推了他肩膀一下。“快走吧,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亚历山大在她的轻笑声和推搡中,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极其不自然地转身,推开门,快步走进了外面清冷潮湿的夜色里。铃铛在他身后叮当作响,那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混合着她怀抱的温度和那句“别着凉”的叮嘱,像一块滚烫的炭,烙在他冰冷的心口,既暖,又疼。
他知道她想问什么,她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但那个电话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母亲的病床是挣不脱的锁链,父亲的决裂是冰冷的底色。他们都身处泥沼,自顾不暇,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心意,在此刻沉重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奢侈,又如此危险。他能给的,或许只是一个沉默的拥抱和一张沾着血腥气的钞票;她能做的,或许只是一顿温暖的夜宵和一句不敢深究的“求你”。这已经是这片无边黑暗里,能偷得的、最奢侈的慰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