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是被阳光晒醒的。眼皮底下一片红，像是谁拿手电筒照着他脸晃。他没睁眼，先动了动手指，摸到树根缝里一粒沙子，硌得慌。腿还是软的，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但比昨天强点。至少现在能坐起来，不用人扶。
他睁开一条缝，看见青丘靠在另一边树干上，脑袋歪着，嘴角沾了点灰，呼吸均匀。她那件红色外套搭在肩上，拉链半开，袖口蹭破了一块。苍狼坐在地上，靴子脱了一只，正捏着脚趾揉，嘴里哼哼唧唧。玄风在长椅上，风衣裹得严实，闭着眼，一只手还插在衣兜里，估计里面揣着什么小玩意儿。灵音蜷在树根窝里，怀里抱着那本夹纸花的小本子，睡得像个刚偷完糖的孩子。白泽蹲在树影边缘，瑞兽形态，尾巴卷着前爪，眼睛半睁，见张羽动了，耳朵轻轻抖了一下。
没人说话。也没人急着醒。街对面早点摊的油锅还在滋啦响，有人在喊“豆浆五毛一碗”，声音拖得老长。一辆自行车从远处骑过来，铃铛按得叮当乱响，骑到一半又不按了，大概看这儿躺着一堆人，怕吵着。
张羽慢慢坐直，后背贴着树皮，裂纹扎得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泥，那是地下高台的残留物。他记得自己最后是靠着石台跪坐的，魔纹烧得整条左臂发麻。现在那股热劲退了，只剩一点钝痛，在骨头缝里来回爬。
他想起那个老人递来的粥碗。米粒黏唇，咸得要命。可那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胃里像是被人点了一小堆火。他还想起小女孩踮脚别花的样子，灵音低头接花时的眼神，轻得像不敢碰。
“我们不能一直靠着别人送饭活着。”他说。
声音不大，但够近的人都听见了。青丘眼皮抽了抽，没睁眼，只哼了一声：“你饿了？”
“不是饿。”张羽看着街对面提菜篮的大妈，“这次封住了，下次呢？没人知道下一个裂口会在哪冒出来。”
白泽低声道：“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张羽扯了下嘴角，“是再也装不了看不见。以前我觉得混日子就行，房租到期搬一回，下雨懒得出门，外卖凉了也凑合吃。但现在我知道，有人等着你回来吃饭——这事儿，我以前不知道它算什么。现在知道了。”
苍狼把另一只靴子穿上，原地跺了两下：“行啊，反正我也没地方去。家里那帮老头天天说我莽，不适合继承家业。可刚才那大爷拍我肩膀说‘小伙子真精神’，我觉得，我这副模样也不是一无是处。”
玄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确实挺精神的，满脸血还笑。”
“那叫荣光。”苍狼摆手，“再说，我不笑，难道哭？”
青丘这才慢悠悠睁开眼，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灰蹭得更开。“所以你是说，还得干？”她问张羽。
“嗯。”张羽点头，“但我们得变强。不能再靠拼一口气撑到最后。下次要是没人送粥，也没人递鞋，我们是不是就得光脚跑路？”
“你以为我想穿这土色外套？”青丘瞥了眼肩上的红布，“可总比露着背好。再说了，这颜色虽然俗，但耐脏。”
灵音坐起身，把小本子抱在胸前，仰头笑着说：“那我也要变厉害！以后不用你们保护我。我要自己飞出去救人，让他们梦见的是真的！”
白泽站起身，身形缓缓变化，白毛褪去，化作一身白衣的中年男子，长袍无风自动。他站在众人身后，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背影，轻声道：“既然魔王重立志向，这世间，又将不同。”
“等等。”青丘突然扭头，“谁说他是魔王了？他昨天还因为煎饼果子没加肠跟我吵。”
“我那是为正义发声。”张羽挠了挠耳朵，“再说了，你不也为了最后一块包子跟苍狼抢？”
“那叫战略储备。”苍狼一本正经，“战斗消耗大，得补。”
玄风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的灰，从兜里掏出通讯器看了一眼，屏幕亮着，跳出几条未读消息。他盯着看了三秒，按下关机键，把机器塞回口袋。
“你切断联络了？”张羽问。
“暂时。”玄风说，“特管局不会放任潜在威胁不管。但我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你这话要是让局长听见，明天就得被调去扫厕所。”苍狼咧嘴。
“他已经把我排在重点观察名单第三位了。”玄风面不改色，“再升两级，就能进黑名单，享受专属监控套餐。”
青丘站起身，抖了抖裙子下摆，破的地方更多了，干脆不再遮掩。她把红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忽然一笑：“这身衣服确实该换了。不过……凑合还能穿一阵。”
她抬头看向街道尽头，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得路面泛白。风吹过来，带着点早餐的油烟味和尘土气。
苍狼系紧靴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上的绷带又渗出血丝，但他没管，只原地跳了两下：“这回打架，鞋可别再飞了。不然敌人没打倒，我自己先光脚挨冻。”
灵音小心地把纸花夹进本子中间页，合上，抱在怀里。她抬头看着大家，眼睛亮亮的：“等我回来，我要给族人们讲人类的故事。他们送粥、送鞋、送花……原来外面的世界，不只是危险和黑暗。”
张羽最后看了眼这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厉害，枝干歪斜，但枝叶还算茂盛。他靠着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身体压出来的痕迹。他低声说：“等我下次路过，希望能坐下来，安安心心吃个煎饼果子。不打架，不报警，没人从地底冒出来喊我要统治世界。”
白泽立于众人身后，儒雅面容浮现一丝笑意：“新的征程，始于一步。你们已踏出第一步。”
六人并肩而立，背对朝阳，影子拉得很长。他们没有喊口号，也没有说什么“为了和平”“守护人间”之类的豪言壮语。只是彼此看了一眼，然后同时迈步。
脚步不快，也不急。青丘外套在风里轻轻摆动，苍狼走两步就低头看看新靴子，玄风手插在风衣兜里，目视前方。灵音抱着本子，蹦了一下，又赶紧稳住。白泽走在最后，衣袍微动，眼神沉静。
街道恢复了日常。卖菜的推车吱呀响，主妇蹲在摊前挑土豆，小孩追着气球跑过路口。没人再围上来道谢，也没人举横幅。但他们走过时，一个早餐摊主抬头看了眼，默默多煎了一个蛋；一个修车的老伯停下扳手，点了点头；一个小女孩从妈妈手里挣脱，往他们方向跑了两步，又缩回去，躲在背后偷看。
张羽没回头。他知道这些人还在生活，照常吃饭、买菜、吵架、睡觉。而他们六个，正朝着未知的方向走。
可能接下来要去找地方疗伤，也可能得查点线索，或者干脆找个山头闭关修炼。谁知道呢。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不会再假装看不见裂缝下的动静，也不会再指望别人替他们扛下一切。
阳光落在肩上，暖得刚好。风吹起衣角，带走了昨夜的血腥与焦味。张羽活动了下手腕，那里还留着魔纹的余温，隐隐发烫。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苍狼忽然说：“哎，谁带钱了？我想吃煎饼果子。”
“你刚吃完三个包子。”玄风说。
“那能一样吗？”苍狼认真道，“包子是谢意，煎饼果子是生活。”
青丘翻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
“能。”苍狼点头，“比如下一顿吃什么。”
张羽笑了下，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眼前方的街角，拐过去之后，路会分成三条。一条通往旧城区，一条连着高速入口，还有一条，指向城郊那片荒废的工业区。
他们还没决定走哪条。
但脚步没停。
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微微晃动，像六道不肯倒下的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