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扶着墙,脚底像踩在棉花上。他往前挪了一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幸好玄风伸手撑了他一把。没人说话,也没人抱怨,大家都清楚自己现在什么状态——能站着已经是奇迹。
白泽走在最前头,瑞兽形态的爪子踩在地上悄无声息。他回头看了眼队伍,见人都跟上了,便继续往通道口走。头顶的石板缝隙开始透光,灰蒙蒙的,但确实是天亮了。空气也变了,不再是地下那股混着焦味和血腥的闷气,而是带着点晨露和尘土的味道。
“真他妈……活着出来了。”苍狼喘了口气,肩膀上的绷带又渗血了,但他没管,只把军靴在地上蹭了蹭,“我还以为我得交代在那儿。”
“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报销这双鞋?”青丘靠在墙边缓步走,红裙破得不成样子,脸上沾着灰,嘴上不饶人,脚步却慢得像拖着铁链。
灵音被玄风半抱着,小手抓着他制服的袖子,声音细:“外面……有好多人。”
她说得没错。
刚走出废墟口,几人同时眯起了眼。阳光刺得厉害,照在断墙上、碎砖堆上,也照在远处街道上那些人身上。他们穿着普通衣服,有的提着保温桶,有的抱着纸箱,还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谢谢英雄”“你们是最棒的”。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颤巍巍地端着一碗粥,递到张羽面前:“孩子,吃点吧,热的。”
张羽低头看着那碗米粥,白气往上冒,米粒浮在汤里,还飘着一点葱花。他没接,也没动,只是站在那儿,手指有点抖。
“昨晚停电的时候,我们都以为要完了。”老人声音发颤,“可你们回来了,封住了那个东西……我们才知道,有人在替我们扛着。”
张羽终于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瓷壁,烫了一下,他没缩手。他低头喝了一口,米粒黏在唇上,热流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猛地一暖。
“太咸了。”他说。
老人愣了下,随即笑了:“老喽,手抖,盐放多了。”
“嗯。”张羽又喝了一口,“再咸也比没的喝强。”
旁边一个小女孩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朵折纸花,粉红色的,歪歪扭扭的花瓣,中间还画了个笑脸。她踮起脚,把花别在灵音胸前。
“姐姐,你像童话里的仙子!”小女孩仰头说,“我昨天梦见你飞着救了全小区!”
灵音低头看着那朵纸花,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不是仙子……但我以后想当一个能让大家开心的仙子。”
她说完,把花小心地摘下来,抱在怀里,像是怕弄坏了。
街角有个早餐摊主招呼着:“来来来,新做的包子,免费!你们穿成这样太辛苦了!”他拎出几个塑料袋,里面是叠好的衣服——一件红色外套、一双军靴、一件黑色风衣,还有一件白色卫衣。
青丘接过外套,皱眉:“这颜色,土死了。”
“你要不要?”摊主笑呵呵,“不要我给后面那位帅哥了。”
“谁说不要。”她把外套披上,拉链没拉,只搭在肩上,“凑合穿。”
苍狼试了试军靴,大小刚好。他原地跺了两下,咧嘴一笑:“结实,打架都够劲。”
玄风接过风衣,默默穿上,扣子一颗颗系好,遮住了破损的制服。他抬头看了眼人群,眼神依旧警觉,但肩膀松了些。
白泽没往前走,只站在稍远些的树影下。他依旧是白毛瑞兽的模样,安静地蹲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走到他面前,鞠了一躬,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然后退开。
白泽微微颔首,尾巴轻轻扫了下地面。
“没想到……还有人认得我。”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见。
张羽捧着粥碗,慢慢往人群外走,其他人也陆续跟上。他不想再被围着,也不想听更多“谢谢”,不是反感,是撑不住了。每一声感谢都像往他心上压一块石头,沉得慌。
他们在街边找了棵老槐树,树皮裂着缝,枝干歪斜,但还算荫凉。张羽靠着树干坐下,腿一伸,整个人瘫了。青丘靠着另一边树干,闭眼休息。苍狼盘腿坐地,把新靴子来回转着看。玄风坐在旁边长椅上,风衣裹身,终于闭了会儿眼。灵音蜷在树根旁,双手抱着那朵纸花,脸上带着笑。
远处还有人在喊:“英雄们注意身体啊!”“需要喝水我们这儿有!”“政府说要给你们发奖状!”
张羽听着,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混日子。饿了吃饭,困了睡觉,房租到期就搬,下雨天懒得出门。没什么特别的,也不指望谁记得我。”
青丘没睁眼,哼了一声:“现在有人给你送粥,你就感动了?”
“我没说感动。”他低头看着空碗,“我说的是……有人等着你回来吃饭,这种事,我以前不知道它算什么。现在知道了。”
“矫情。”青丘嘴上这么说,却把红色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苍狼咧嘴:“我觉得挺好。我爹从小就说我莽,不适合当家族继承人。可刚才那老头拍我肩膀说‘小伙子真精神’,我突然觉得,我这副模样,也不是一无是处。”
玄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确实挺精神的,满脸是血还笑。”
“那叫荣光。”苍狼摆手。
灵音小声说:“我想回花妖领地一趟,把这朵纸花带回去。我想让大家看看,现世的人类,其实很温柔。”
白泽走过来,在树影边缘趴下:“这一世的魔王……或许真的不一样了。”
张羽抬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上一世我是什么样?”
“上一世?”白泽眯眼,“你杀过神,也放过魔,最后坐在王座上,看众生如蝼蚁。你说你厌了,于是封印记忆,重入轮回。我以为你只会重复孤独,但现在……你有了伙伴,也被人记住。”
他顿了顿:“被人记住,比当魔王难多了。”
张羽没接话,只把空碗放在地上,手指在碗沿划了划。他忽然笑了笑:“我现在只想睡一觉,睡到自然醒,没人敲门,没人报警,也没鬼东西从地底下冒出来。”
“你想得美。”青丘睁开一只眼,“特管局肯定还得找你谈话。”
“让他们等我睡醒再说。”张羽闭上眼,“死不了就行。”
阳光一点点移过树梢,照在他们身上。青丘的红外套泛着光,苍狼的新靴子沾着泥,玄风的风衣领子被风吹起来一下,又落下。灵音抱着纸花,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
街对面,一个大妈提着菜篮子走过,看了眼这群人,对同伴说:“那就是救了我们的,听说在底下打了好久。”
“可怜哟,一个个伤的伤,累的累。”同伴叹气,“还好平安回来了。”
“是啊,有人替我们挡着,我们才能安心买菜做饭。”
她们走远了,说话声散在风里。
张羽没睡着,他听着这些零碎的声音,心里空落落的,又被什么填满了。他不是英雄,也不想当。他只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租着房子,吃着外卖,偶尔吐槽生活。可现在他知道,有那么一刻,他的存在,对别人来说很重要。
这感觉,有点怪,但不坏。
苍狼打了个哈欠,摸了摸肚子:“哎,谁带钱了?我想吃煎饼果子。”
“你刚吃完人家三个包子。”玄风睁开眼。
“那能一样吗?包子是谢意,煎饼果子是生活。”苍狼认真道。
青丘翻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吃还能想点别的?”
“能。”苍狼点头,“比如下一顿吃什么。”
张羽笑了下,靠在树上,眼皮越来越沉。他迷迷糊糊想,也许明天还得面对麻烦,还得打架,还得被各种妖怪神仙特工围着转。但现在,这一刻,他只想这么坐着,晒着太阳,听着街边的喧闹,手里空了,心里却有点满。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一辆自行车铃铛响过,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他的手指松开,空碗滚了一下,停在树根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