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火把吹得噼啪响，我背着小竹篓走在前头，脚步有点飘。刚才那一通折腾，又是喊话又是撒证据，体力消耗比连续加班三天还猛。风无痕跟在后头半步远，一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视线落在我背上的重量。
“你走慢点。”他突然开口。
我没回头，“走得快才暖和，再说了，我不快点，难道让你在那看我演单口相声收尾？”
他没接话，但下一秒就跨步到了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扶住我胳膊肘。我愣了下，想甩开又觉得太矫情，索性由着他去了。
“真没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低。
“你看我像有事的样子吗？”我咧嘴一笑，顺手从竹篓里摸出个橘子，“刚逃过一劫，心情好得很，要不要来一个？解毒润肺，专治各种心眼坏。”
他瞥了我一眼，没接橘子，倒是一伸手把我肩上歪掉的竹篓带子正了正。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
我抬头看了眼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漏出一点边儿光，照得山道灰蒙蒙的。脚底下石子硌人，远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听着还挺安静。可我知道，这安静是假的——就跟上周我在茶楼听见有人说“那个穿书的小师妹是不是靠男人上位”一样假。
“你说……她刚才那句‘这事没完’，是不是套路台词？”我边走边剥橘子，汁水溅到手上黏糊糊的，“反派说完这句，八成要卷土重来，要么带帮手，要么放大招，烦死了。”
风无痕脚步没停，“她会来。”
“哦。”我点点头，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那下次记得提前通知我，好歹让我把备用马甲准备好。这次差点露馅，全靠你挡银丝挡得及时。”
“不是差点。”他侧头看我，“是你站得太前。”
“哎，这不是为了演出效果嘛。”我理直气壮，“你不也配合得好好的？剑气一劈，烟雾散开，多帅气。江湖人都说‘玄霄剑派首席风采无双’，我看今天这场面够他们传三个月。”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我们继续往前走，山路渐渐平缓，风也没那么刺骨了。我一边嚼着橘子一边想，其实刚才要是我没站稳，他肯定真会一边打架一边接住我——这种事，他已经干过不止一次了。
“喂。”我忽然停下，转头看他，“刚才在矿洞外，我要是摔了，你会不会一边打一边骂我傻？”
他站定，看着我，语气平静：“早准备好了。”
我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他也看着我，没躲开视线。那一瞬间，好像连山风都绕着我们走了一圈。
我们又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在林子边上找到块平坦的地方歇脚。我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揉了揉肩膀：“装神弄鬼真是个体力活，比搬砖还累。下次能不能换个轻松点的反派？比如只会放冷箭那种，我还能躺着应对。”
风无痕靠着另一棵树站着，手里还握着青锋剑的剑柄，警觉性一点没松。“万荧心不会善罢甘休。”他说，“她现在知道你不好骗，只会更狠。”
“我知道。”我收起玩笑脸，仰头看着树缝里的夜空，“她恨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我也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应付这些了。”
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也太肉麻了！赶紧补一句：“毕竟你武功高，跑得快，还能当盾牌，性价比超高。”
风无痕看了我一会儿，没拆穿我，只是低声说：“你不必一个人。”
四个字，轻得像风吹树叶，但我听得清楚。我没有回答，只是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嘴里，用力嚼着，甜中带酸的味道在嘴里炸开，有点呛鼻子。
休息片刻后，我们重新启程。天边已经开始泛白，山路上的雾气升了起来，湿漉漉地贴在衣服上。我裹了裹外衣，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撕了个小口——大概是刚才滚石头时蹭的。
“你衣服破了。”风无痕看见了。
“小事。”我摆摆手，“等以后发达了，买十件新的轮着穿。现在要紧的是，我这竹篓快装不下她的作案证据了，得换个大的。”
他难得接了句：“可以加个夹层。”
“哟，风大侠还会做手工？改天教教我，说不定以后能靠这个养家。”
他说：“不难。”
我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却慢了下来。走到一处岔路口，我停下看了看四周。左边是通往旧驿的小路，右边是更深的山林，黑漆漆的看不清尽头。
“走哪边？”我问他。
“前面有座旧驿，可暂作歇息。”他抬步往左走，“天亮了再赶路。”
我赶紧跟上。晨光照在他背上，白衣染了点灰，发带也有点松了，但他走路还是稳的，像一把不出鞘也让人安心的剑。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什么，从竹篓底层翻出个小本子——那是我画流言传播路径用的“记账本”，封面已经皱巴巴的，页角全是油渍。
“你说……光靠耍聪明，能撑多久？”我边翻边问。
“若仅靠智谋周旋，终有失手之时。”他回头看我一眼，“若有更强根基，便不怕流言再起。”
我合上本子，点点头。是啊，这次我能全身而退，一半靠脑子，一半靠他护着。可下次呢？万一他不在身边，万一敌人不只是放点谣言、搞点伏击，而是直接动手……
“那我可得抓紧练了。”我把本子塞回竹篓，拍了拍灰，“不然下次还得让你当人肉盾牌。”
他轻哼一声：“我不介意。”
这话听着平常，但我心里忽然踏实得不行。我们并肩走着，谁都没再说话，脚步却不知不觉同步了。山路弯弯绕绕，雾气慢慢散开，远处能看到旧驿的屋檐轮廓，像个蹲在地上的老乞丐，等着收留两个疲惫的旅人。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我们离驿站只剩半里路。我活动了下手腕，肩膀还是酸的，但精神好了不少。风无痕走在前头探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我有没有跟上。
“喂。”我忽然喊他。
他停下，转身。
“咱们以后就这样吧。”我说，“不管来的是流言、毒针还是假信，都一起扛。你负责砍，我负责说，你挡刀，我补锅。”
他看着我，目光沉静，“好。”
“不准反悔啊。”我指着他，“拉钩算数。”
他没动，但眼神里有了点笑意。我也不指望他真跟我拉钩，正要收回手，他却忽然伸手，在我伸出的小拇指上轻轻勾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挺拔，像棵迎着光长的松树。
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赶紧追上去，嘴上还不饶人：“嘿！原来风大侠也会玩这套！下次能不能提前打招呼？吓我一跳。”
他没回头，声音随风飘来：“你反应太慢。”
我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真是越来越会了。不过也好，至少证明他现在愿意把话说出来，而不是憋着。
我们终于走到旧驿门口。门板歪斜，墙皮掉了大半，院子里堆着些烂木头，看着比坟地热闹不了多少。风无痕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桌椅倒着，地上全是灰。
“将就一晚。”他说。
“行。”我把竹篓放下，拍了拍手，“正好整理下证据，顺便想想她下次会从哪个方向偷袭。我觉得东岭可能性最大，那边地形复杂，适合埋伏。”
他点头，“我会留意周边动静。”
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破窗，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风无痕。”
“嗯？”
“谢谢你。”
他转头看我。
“不是谢你刚才帮我挡毒丝。”我笑了笑，“是谢你一直没把我当麻烦。”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向窗外的山路。
“你从来都不是麻烦。”他说。
院外，一只野猫窜过草丛，惊起几片落叶。晨光铺满小径，远处山峦起伏，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