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刚压上山脊,茶棚外的风就凉了下来。两个赶路的商贩蹲在木桌边啃饼子,油纸包撕了一半还挂在指头上,话却已经传到了林子里。
“你听说没?玄霄剑派那位首席,真跟那个云鹿姑娘一块儿走江湖了。”
“何止听说,我亲眼见的!前天在溪口镇,俩人共撑一把伞避雨,那伞小得只够脑袋顶,愣是挤着肩并肩走完了整条街。”
“啧,郎才女貌,一个冷得像霜降,一个笑得像过年,偏偏凑一块儿还不违和。”
“人家那是命定的缘分。你没看最近各派态度都变了?铁掌帮原先贴她画像通缉,昨儿掌柜亲自送腊肉上门赔罪,说是‘信了谣言,瞎了眼’。”
树影深处,一片枯叶被踩碎的声音极轻地响了一下。
万荧心靠在老松后头,指甲掐进树皮里,指节泛白。她原本只是循着云鹿近日频繁露面的踪迹追来,想查清这丫头到底借了哪门子势力站稳脚跟——结果耳朵里灌满的全是那些甜腻腻的话。
什么“携手行侠”,什么“共破异变”,什么“一个眼神就懂彼此”。
她咬住后槽牙,把最后一句“真配”两个字听进了骨髓里。
云鹿算什么东西?穿来不过半年,装疯卖傻、东蹭西骗,靠着几张歪卦几句胡话,就把原本该属于她的位置全占了。万毒谷主看她的眼神比看亲女儿还热,连风无痕……连风无痕都肯为她低头走路,肩挨着肩撑一把破伞?
她不是预言师,她是偷运命格的小偷!
万荧心猛地抽手,掌心沾了层树屑和血。她没觉得疼,反而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袍角扫过草丛时带起一阵淡紫香雾,那是她惯用的毒熏,如今连气味都像是在替她发狠。
天边滚过闷雷,雨还没落,空气已沉得能拧出水。
她一脚踏进荒废的山神庙,檐角塌了半边,泥塑的神像倒在地上,脸朝下埋着,只剩一只手臂伸向门外,像在求谁拉一把。她看也不看,抬脚从那手上踩过去,走到供桌前甩开湿透的袖子,取出一封密信摊开。
信是暗线昨夜送来的,记录着云鹿近十日行程:
【三日前,天机宗赠符箓三道,称其“得天机垂怜”。】
【两日前,南宫世家赠玉佩一枚,刻“吉人自有天相”。】
【昨日午时,大相寺请讲经半个时辰,方丈亲奉茶。】
每一条都像烧红的针,一根根扎进她眼里。
“得天机垂怜?”她嗤笑出声,“她连八卦方位都背错,上次占卜时把‘乾’写成‘丐’,你还真信她是天选之人?”
“吉人自有天相?”她抓起信纸揉成团,狠狠砸向墙角,“她根本就是个灾星!走到哪儿祸引到哪儿,偏偏人人都当她是福星下凡!”
她喘着气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外面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她扭曲的脸。那一瞬,她看见自己映在残破铜镜里的影子——脸色青白,眼窝深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不像个大师姐,倒像个被困在井底多年、终于嗅到光味的疯子。
可这光,本该是她的。
当年她入万毒谷,跪了三天三夜才换来入门资格;她练毒试药,手臂至今留着七处溃烂不愈的伤疤;她为谷主办事,亲手毒杀过三个叛徒,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血腥味做了三年梦魇。
而云鹿呢?轻轻巧巧一句“我会制毒”,就成了座上宾?随便熬一锅糊汤说能解百毒,谷主就捧着宝典双手奉上?
更别提风无痕。
她第一次见他,是在玄霄剑派三年一度的论剑大会上。他一剑挑落七位长老的佩剑,收势时连呼吸都没乱。她站在台下仰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肩头,像披了层银焰。那一刻她就想,若能与这样的人并肩,死也值得。
可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后来听说他开始四处找人,寻一个总扎丸子头、背竹篓的小姑娘。再后来,他为了护那姑娘,当众违抗掌门命令,宁可被罚面壁三年也不松口。
凭什么?
就凭她会撒娇?会装无辜?会一边啃鸡腿一边说“哎呀这卦不准怪我,怪老天不配合”?
“我不服。”她低声说,声音沙得像磨刀石刮过铁皮,“我一样都不比她差,凭什么她拥有一切?”
雷声轰然炸响,雨水终于倾盆而下。
她一脚踩碎那封信,鞋底碾着纸团在泥地里打转,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踩进地狱。然后她抬头,盯着神像背后那堵裂开的墙,一字一句道:“既然你夺我所爱,毁我前程……那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她停顿片刻,嘴角缓缓扬起,不是笑,是刀锋出鞘的弧度。
“这一局,我要你声名尽裂,连风无痕都唾弃你。”
话音落,她转身走向庙后暗门。门后是一条通往崖底的密道,她多年前发现此处,悄悄修整过,作为藏身之所。墙上挂着她的旧袍,桌上摆着未完成的毒方,架子上码着七只陶罐,分别标着“迷”“痛”“妄”“痴”“惧”“悔”“恨”。
她没点灯,摸黑走到案前,取出一枚紫色蜡丸。这是她特制的机关信药,遇水即溶,内藏可展开的薄绢纸条。她用指尖轻轻一碾,蜡壳碎裂,抽出纸条展平。
纸上已有三人名字:北风王朝某校尉、蓬莱阁执事、青崖门客卿。都是她这些年用毒控或把柄胁迫安插的眼线,从未动用过。
今晚,她要添第四个。
她咬破指尖,在纸条末尾写下两个字:**铁掌帮·王舵主**。
那人曾因误食毒菇瘫痪三年,是她悄悄送去解药救活的。他不知恩人是谁,但她知道,他欠一条命。
她将纸条卷好塞回新蜡丸中,吹响唇间短哨。不多时,一只黑羽鸦从雨幕中飞入,落在她肩头,爪上缠着细绳。她把蜡丸系牢,低声道:“送到老地方。”
乌鸦振翅而去,消失在暴雨之中。
她立于崖边,任狂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山路上,依稀还能望见那对身影并肩而行的余影。他们走得慢,却不曾分开一步。
她盯着那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不是怕,是恨。
恨他们走得那么坦然,恨他们笑得那么轻松,恨他们明明身处风暴中心,却像走在自家后院一样安心。
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雨水顺着额发流下,划过眼角,像泪。
她擦掉,重新束紧发带,转身走入密道。身后,山神庙彻底淹没在风雨里,只剩一道闪电偶尔照亮那尊倒地的神像,手指依旧朝着来路,空空地伸着。
就像没人会回头拉她一把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