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山路还带着点潮气,我俩顺着岔道往前走,脚底踩着昨夜雨水泡软的泥,一步一个浅坑。风无痕走在前头,还是那副半步距离的老习惯,手搭在剑柄上,跟揣着祖传玉佩似的,生怕丢了一样。
我瞅他后脑勺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喂,你现在是不是该改口叫我‘云大侠’了?毕竟三地异变说破就破,鸡也杀了,饭也吃了,江湖人嘴最软,饭碗一捧啥都认。”
他头也不回:“你昨天啃鸡腿的样子,不像是大侠。”
“那是进食礼仪问题,不影响江湖地位。”我哼了一声,“再说了,要不是你跑去放火,我一个人唱双簧也唱不起来。现在外头都传咱们是‘玄霄首席携神秘预言师平乱江湖’,听着多威风。”
他脚步顿了顿,侧脸线条松了点:“他们信的不是你算得准,是你身后有人撑着。”
我眨眨眼,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这话听着像夸我,又像在说自己。
“所以你是我的靠山?”我歪头看他。
“我是你的路障。”他淡淡道,“挡在你和危险之间那种。”
我乐了:“那你可得站稳点,别哪天被风吹跑了,留我一个人对着八卦图瞎猜。”
他这回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但我发现他脚步慢了半分,等我跟上来时,肩头几乎要蹭到他的袖子。
太阳升得高了些,山路渐渐热闹起来。前方是个小市集,几排木棚搭在道边,卖些粗粮、草药、旧兵刃。一个老头坐在角落摊前,面前摆着几把豁了口的剪刀和两串铜铃,低头搓绳子,动作慢得像在数心跳。
突然“哗啦”一声,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走过来,一脚踢翻了摊子。铜铃滚了一地,剪刀插进泥里,老头慌忙去捡,被其中一个踹在肩膀上,踉跄倒地。
“老不死的,占我兄弟的地盘,还想活?”那人啐了一口。
周围人纷纷缩头,没人敢上前。
我本想绕过去,反正咱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犯不着为一把破剪刀动手。可刚抬脚,袖角忽然被人轻轻一扯。
我回头,风无痕看着我:“你不是说要帮更多人?”
“我说的是‘想’。”我强调,“没说一定要做。”
“一起。”他说完,已经朝前走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跟上。到了近前,他弯腰扶起老头,顺手拍掉他衣上的土。我则从竹篓里摸出一枚铜铃——就是那天装神弄鬼用的那个,摇了几下,叮叮当当响。
“哎哟!”我提高嗓门,“这位大爷印堂发亮,福寿双全,你们谁动他,折阳寿十年!轻则烂牙,重则断子绝孙!”
两个地痞愣住,瞪着我看。
我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不信?要不要我现在给你们算一卦?保准算到你们祖坟冒青烟。”
风无痕站在一旁,没说话,但眼神冷得能结霜。两人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转身蹽了。
老头哆嗦着道谢,我帮他把东西捡回来摆好。风无痕掏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赔你损失。”
老头不敢接:“这……这太多了!”
“拿着。”风无痕语气没起伏,“下次他们再来,直接报我名字。”
我扭头看他:“你这是要开保镖铺子?”
“只接一单。”他扫我一眼,“终身制。”
我噗嗤笑出声,正要回嘴,听见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玄霄剑派的首席吧?听说最近带着个姑娘到处平事。”
“可不是嘛,就是那个预言灵验的云鹿姑娘。啧,以前都说她来历不明,现在看,分明是真仙下凡。”
“两人走一块儿,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皮得像猴,还挺配。”
我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竹篓,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风无痕耳尖微红,转头望天,仿佛那儿突然长出了朵特别好看的云。
中午日头正晒,我们寻了片林子歇脚。树荫底下凉快,我脱了鞋袜,把脚泡进溪水里,舒服得直哼哼。
“你不怕冷?”风无痕坐我边上,手里捏着一片树叶,无意识地撕着边。
“怕啥?我又不是纸糊的。”我撩了捧水冲他,“倒是你,整天绷着脸,肌肉不酸?”
他偏头躲过水花,结果还是沾了点在额角。他抹了一把,难得没瞪我,反而问:“你以后打算去哪儿?”
我晃着脚丫:“哪儿热闹往哪儿钻呗。反正现在名声打出去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请吃饭,不吃白不吃。”
“如果没人请呢?”
“那就偷吃。”我理直气壮,“实在不行,我还能摇铃铛骗香火钱。”
他摇头:“我可以养你。”
我猛地转头盯他:“你说啥?”
他神色如常,就像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我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护你周全,不必再扮神弄鬼。”
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忽然笑了:“你这话说反了。不是你护我,是我拖着你做好事。要没我在,你现在还在山顶练剑,连个鸡都没见过。”
“我见过。”他说,“昨天那只,挺肥。”
“那你记得它临死前的眼神吗?悲壮得像在为江湖献身。”
他居然点头:“确实有点。”
我笑得差点栽进溪里。笑完,我安静下来,望着水面飘过的落叶,轻声道:“其实我最怕的不是被人抢,也不是被当成骗子赶出来……是走着走着,回头一看,你不在了。”
他没立刻答话。
过了会儿,他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看我:“那你就别回头。往前走就行。我在你前面。”
我仰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站着没动,但我知道,他是真的在等我跟上。
我蹬蹬蹬跑过去,故意撞他肩膀一下:“这可是你说的啊,摔坑里也别指望我拉你。”
“你不拉,我也不会摔。”他重新迈步,“因为你在我后面,看得更清楚。”
我咧嘴笑了。这人,嘴是真硬,心是真软。
傍晚时分,天上忽然飘来一阵乌云,豆大的雨点说落就落。我们赶紧跑到不远处一座破亭子里避雨。亭子年久失修,顶上漏了几个洞,雨水滴滴答答往下掉。
我抖了抖湿了半边的衣裳:“早知道带伞了。”
风无痕解下外袍递过来:“披上。”
“你穿吧,我又不是豆腐做的。”
“湿了会病。”他坚持。
“你也知道我会病?”我接过,却没全披,只搭在肩上,留一半给他。他看了我一眼,没再争,就这么并肩坐着,肩挨着肩,热气混着雨水的凉意,在小小亭子里打着转。
雨下了小半时辰,终于停了。我们走出亭子,地上积了浅浅一层水,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我正要抬脚,忽然看见——两行脚印,一深一浅,被雨水连成一片水洼,倒映出我们的影子,肩并着肩,头靠着头,像一对走累了的旅人,又像一对不愿分开的影子。
我怔住,轻声说:“原来我们影子也学会跟紧了。”
他低头看我:“本来就不会分开。”
我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跟上他的脚步。
我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野林,走过一段石桥,路过一家新开的茶棚。老板远远看见我们,主动端出两碗热茶放在路边桌上:“二位客官,自家炒的山茶,润润喉!”
我没客气,端起来就喝。风无痕也坐下,小啜一口。
“现在待遇是真不一样了。”我感慨,“上个月路过这儿,掌柜见我就收摊。”
“因为你在他门口画了个符,说他家灶台有妖。”
“那不是为了让他请我吃饭嘛。”我理直气壮,“现在不用画了,人家主动送。”
风无痕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另一侧被风吹乱的丸子头扶正了。
我愣了下:“你什么时候这么细心了?”
“习惯了。”他说,“总得有人管你头发,不然风一吹,像个逃荒的。”
“我这叫自然美。”我拍拍竹篓,“再说了,我可是江湖新星,逃荒的能有这排面?”
他没反驳,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下。
我们继续赶路,天色渐晚,前方道路分岔,一条通向城镇,一条深入山野。
我停下,看向他:“接下来去哪儿?”
他望向远方,声音很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