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雾气比前日浓了些,脚底的泥巴干了又湿,黏在鞋底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我低头瞅了眼竹篓,里头那几片沾过井水的树叶还蔫巴巴地躺着,边上多了根从驿站顺来的蜡烛头——不是我要偷,是掌柜自己塞的,说“姑娘留着辟邪”。辟你个头,我看他是怕我半夜真在这儿装神弄鬼。
风无痕走在我前头半步,腰间的剑没出鞘,但手一直搭在剑柄上,跟揣着烧饼似的,生怕丢了一样。他忽然停住,我差点撞上去。
“怎么?”我扒拉下被风吹歪的丸子头,仰头问。
“前面有光。”他说。
我踮脚一看,果然,山路拐弯处亮着几点灯火,是个小驿站,门板半开,里头人影晃动,说话声嗡嗡地飘出来。
“赶上了。”我松口气,“再走十里我就得趴地上了。”
我们一进门,原本热闹的大厅立马安静了一瞬。七八个江湖客围坐两桌,手里酒碗停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有人认出风无痕,喉结滚了滚,低头继续喝酒;也有人盯着我,眼神像在看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浮尸。
我也不怵,径直走到角落一张空桌坐下,把竹篓往桌上一放,发出“咚”一声响。
“两碗热面,一碟酱菜,不要葱。”我喊。
风无痕站我身后,没坐。
“你也坐啊,杵着当门神?”我回头瞪他。
他这才拉开椅子,坐得笔直,像根插进土里的旗杆。
旁边桌上几个汉子压低声音聊起来。
“……你说这事儿邪不邪?青崖门那边的溪水昨儿早上全变黑了,鱼虾漂了一河沟。”
“不止呢!铁掌帮外门弟子家的牛,一夜之间全跪着死了,头朝北,整整齐齐。”
“还有大相寺分院,佛钟半夜自个儿响,连敲七下,吓死俩小沙弥。”
“该不会真是山鬼作祟吧?”
“胡扯!我表哥在南宫商队,他们运的药材全烂了,霉得能长蘑菇,可别处的货一点事没有。这叫什么?叫‘定点发难’!”
我耳朵竖了起来,悄悄从竹篓里摸出那几片树叶,对着油灯翻来覆去瞧。叶脉上有点点暗绿结晶,像是盐,又不像盐。
“风无痕。”我低声叫他。
“嗯。”
“借你剑鞘用用。”
他皱眉,但还是解下来递给我。
我把树叶铺在剑鞘上,掏出火折子,轻轻一吹,凑近叶片边缘。火苗舔过,那绿晶“噼啪”炸开一小团灰烟,闻着像烧焦的蜈蚣。
我眯起眼:“这不是天然玩意儿。”
他盯着我:“你知道什么了?”
“不知道。”我摇头,“但我猜,有人在搞大事。”
夜里我睡不踏实,干脆爬起来。驿站后院有棵老槐树,我蹲在树根旁,掏出随身带的龟甲——天机宗入门送的,说是能通天地,其实就一破石头片,刮风下雨还得收好,不然裂了没法糊弄人。
我咬破指尖,在龟甲上画了个简易卦纹,心里默念:谁在背后捣鬼?三投皆为“离中虚”,火中有空,虚张声势,但底下藏了个“坎”字,水阴之极,主阴谋潜伏。
“果然是人祸。”我嘀咕,“还玩五行生克那一套,挺讲究啊。”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挂着桃枝和符纸,地上撒着石灰圈,防得跟闹瘟疫似的。
一个老妇躲在门缝后头喊:“别进来!村里闹邪祟!”
“大娘,我们就是歇个脚。”我举起双手示意没带家伙,“您这儿啥情况?”
“鸡犬夜亡,娃娃发烧说胡话,说是山鬼讨供!”她颤巍巍指了指后山,“道士来看过,说要杀童男童女祭山,我们哪敢!现在家家闭门,连门都不敢出!”
我瞥了眼村中那口井,井沿上有层滑腻的暗绿色苔藓。
“我能看看吗?”我问。
老妇犹豫半天,终于开门。
我走进一家,屋里躺着个小孩,脸烧得通红,嘴里嘟囔:“黑影……拿灯笼……照我眼睛……”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看了眼床边的水碗,水底沉淀着一丝淡黄粉末。
“风无痕。”我回头,“帮我找点干柴、香烛,再来碗清水。”
他二话不说去办了。
我在院子中央摆了个小案,把龟甲放中间,点燃三炷香,正儿八经盘腿坐下,嘴里开始念:“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天机一线,显我真察——”
隔壁屋传来一声嗤笑:“这小姑娘装神弄鬼呢?”
我没理,继续掐诀,其实就是在搓手指头。片刻后,我猛地睁开眼,高声说道:“此非鬼祟,乃人为祸乱!七日内,三地同震,若不联防共察,恐祸延主脉!”
这话一出,村里几户人家的门悄悄开了条缝。
“啥意思?”有个汉子走出来。
“意思就是——”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有人在你们的水源里下了混合药引,引发地气紊乱,让人发热幻视,牲畜中毒。这不是鬼,是毒,但不用怕,能解。”
众人面面相觑。
“那你咋知道?”老妇问。
“我师父教的。”我指了指天,“天机宗,专治各种不服。”
当晚,我靠在驿站破窗边,对着月亮画星位图。风无痕坐旁边,一口一口啃干粮。
“你看,玄霄哨点、大相寺分院、南宫商队遇袭,这三个地方连起来——”我用炭条在纸上画线,“像个‘囚’字。”
他凑近看了看:“所以?”
“所以有人想用古法扰乱地脉,制造混乱,逼各派互相猜忌,打起来。”我把纸推过去,“破解法很简单:子时三处高地同时点燃特定草药堆,破其气场闭环。”
“你确定?”
“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我赌一把。反正现在没人信我,输了顶多被骂骗子;赢了,咱们就能堂堂正正走路,不用再被人当耗子躲。”
他沉默片刻,点头:“我去玄霄哨点。”
“你带人去。”我说,“其余两处,得让别人动手。你现在去喊人,就说云鹿预言,三地需同步点火破局。”
他站起身,看了我一眼:“你要是在这儿等我回来,发现我没回来……”
“我就当你被哪个小师妹勾走了。”我咧嘴一笑,“放心,我会带着你的剑鞘去各大门派门口哭诉,说首席负心汉,骗完感情就跑。”
他嘴角抽了抽,转身出门。
第三日子时,我站在一处荒坡高台上,面前堆着按配方配好的草药捆——艾草、苍术、雄黄、皂角刺,都是驱邪常用货,但这回是真有用。
我盯着夜空,数着时辰。
“快了。”我对身边两名陌生弟子说——一个是玄霄剑派的,一个是不知哪门派的,“记住,必须同时点火,差一刻都不行。”
子时一到,我高举火把,大喊:“点火!”
火焰腾起,照亮山坡。
与此同时,远处两道火光也冲天而起,遥遥呼应。
三团火光在夜色中形成三角,风向忽然一转,头顶阴云竟裂开一道缝隙,月光洒下。
我长舒一口气:“成了。”
次日清晨,消息陆续传来:玄霄哨点异响停止,大相寺佛钟归于沉寂,南宫商队剩余货物不再霉变。更有人回报,村中病童退烧,井水恢复清澈。
中午时分,我们正坐在路边啃干饼,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不远处。车帘掀开,一名弟子跳下,抱拳行礼:“云鹿姑娘,铁掌帮帮主请您路过时,去喝杯茶。”
我没动,看向风无痕。
他轻轻颔首。
“茶就算了。”我拍拍手上的饼渣,“不过要是能炖只鸡,我可以考虑绕点路。”
那弟子一愣,随即笑了:“帮主说,鸡已经杀了。”
我站起身,背起竹篓:“走吧风无痕,有人请吃饭,不去白不去。”
他起身,替我扶了下竹篓带子:“这次别再说要把我剑鞘挂城门口了。”
“看表现。”我眨眨眼。
回程路上,天晴得透亮。路过之前那家客栈,掌柜亲自迎出来,端着个油纸包:“姑娘!这是新蒸的肉包子,您带上路上吃。”
我没接,盯着他:“前两天贴我画像的人,是不是你?”
他脸一红,低头:“是……是我糊涂,听信谣言,对不住!”
我接过包子,掂了掂:“行了,下次造谣前先画准点,把我眼睛画大些,显得无辜。”
他连连点头。
走出十几步,风无痕忽然开口:“他们开始信你了。”
“不是信我。”我摇头,“是信结果。只要事成了,谁管你是神仙还是疯子。”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把被风吹乱的另一侧丸子头也扶正了。
阳光照在山道上,影子拉得老长。我们并肩走着,脚步比来时稳得多。
前方岔路,一条通铁掌帮,一条通往江湖深处。
我停下,看向他:“接下来去哪儿?”
他望向远方,声音很轻:“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