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风比清晨时硬了些,吹得竹篓边垂着的布条啪啪拍在腿上。我蹲在石阶最高处,看着官道尽头那股扬尘渐渐散了,队伍没来,倒是风无痕一个人回来了,脚步不急不缓,像刚从市集买完米面油盐回来的大户少爷,一点看不出是去见掌门谈人生大事的。
他走近了,我也没起身,就仰头看着他:“谈完了?”
“嗯。”他站定,袖口沾了点灰,大概是路上蹭的树皮屑,“掌门说,人心难测。”
“这话我都听出茧子了。”我把剩下半块干饼掰开,递他一半,“上回我还拿它唬村口赌坊的混混,说‘你们人心难测,天理不容’,结果人家当场掏出匕首要跟我拜把子。”
风无痕接过饼,咬了一口,嚼得极慢,像是在消化的不只是食物。他看了我一眼:“你要不要……躲几天?”
“躲?”我嗤笑一声,“躲哪儿去?藏进山洞当野人,还是化个妆去酒楼端盘子?再说了,我现在一露脸就是‘祸水云鹿’,你让我往哪儿躲清白?”
他没接话,只是把背上那个沉甸甸的行囊解下来,顺手塞进我的竹篓里。我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嘛?”
“分担。”他说得理所当然,“你背得太歪,走两步就得扶一次。”
“我那是风格!”我抗议,“江湖游侠,哪有站得笔直的?那叫木头桩子,不叫人。”
他不理我,只低头检查竹篓的带子,手指在结扣上绕了两圈,重新系紧。动作熟得很,跟昨晚上绑的一模一样。我盯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我不自觉地缩了下脖子。这破鸟打从早上就开始吵,吵得我脑仁疼。可这次不是因为怕,而是知道——有人在看我们。
“与其等人来审我,”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不如我去见他们。”
风无痕抬眼。
“我是说,”我指了指山下,“既然青崖门、铁掌帮、蓬莱阁都联名上书了,那咱们也不能光在这儿等消息啊。你师尊不说话,不代表别人不会乱说。我要是再缩着不出门,过两天就得变成‘勾结北风、蛊惑首席、一夜七次耗尽真元’那种话本里的妖女了。”
他嘴角抽了一下:“谁编的?我砍了他。”
“别别别,留着他,改天我写《反套路生存手册》第二章,正好拿他当反面教材。”我晃了晃竹篓,“所以咱第一站去哪儿?铁掌帮最近,对吧?听说他们帮主去年摔断了腿,还是南宫家出钱请的大夫治好的,多少得讲点情面。”
风无痕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不是陪你,”我纠正他,“是一起去。你别以为你能一个人冲在前头挡刀,后面我偷偷溜走。这回不行,咱俩得一块站出来,让他们看看——我不是靠你庇护的软脚虾,你也不是被我迷昏头的傻小子。”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把我被风吹乱的丸子头扯了扯正:“你这张嘴,迟早惹出人命。”
“那也得先有人敢动手才行。”我咧嘴一笑,背起竹篓,“走吧,首席大人,别让群众等太久。”
山路不好走,尤其是下了半日小雨后,泥巴黏在鞋底能甩出三丈远。我们刚出玄霄剑派辖区没多远,就在岔路口看见一张贴在树上的纸,墨迹还没干透,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穿着素裙、扎丸子头,下面一行大字:**此女乃北风细作,见之即报!**
我凑近看了看,点点头:“画得还挺像,就是眼睛画小了点,显得我没那么无辜。”
风无痕一把撕下那张纸,揉成团扔进草丛。
“别浪费。”我把纸团捡回来,展开,卷成筒状,放在嘴边一吹——“呜——”一声尖锐哨响,惊得林子里飞起一群麻雀。
“你干什么?”他皱眉。
“宣传呗。”我把纸筒夹在耳朵上,“让大家都知道,北风细作长这样,下次看见可以来抓我领赏。顺便提醒造谣的——你画得这么差,是不是心里有鬼?真细作哪会穿成我这样,背个竹篓满山跑,一看就是穷疯了讨饭的。”
他摇头,但眼角松了松。
到了镇上,第一家客栈掌柜看见我们进门,脸色立马变了,连连摆手:“客满了客满了!今儿早就不接客了!”
“你招牌还挂着呢。”我指着门外的旗子。
“刚挂错的!”掌柜眼神飘忽,“伙计!快把旗子摘了!”
风无痕没说话,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低声问:“这就认怂了?”
“不在这儿住。”他语气平静,“他们怕。”
“怕什么?怕我半夜放火?还是怕你拔剑砍房梁?”我翻白眼,“要我说,咱干脆租个牛棚,省得扰了人家清净。”
他瞥我一眼:“猎户家借宿,更干净。”
于是当晚我们住在山脚一户猎人家。老头儿腿脚不便,风无痕顺手给他换了药,我则用随身带的草药熬了汤。老头儿喝完连说舒坦,老婆子便腾出偏屋让我们歇脚。
夜里我睡不着,爬起来在院中石头上刻了几个字:**真相不怕查,怕的是不敢问。**
风无痕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刻这个,有用?”
“谁知道呢。”我拿袖子擦了擦字,“也许明天就被泥盖了,也许有人路过看见,琢磨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他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递给我:“垫在背带上,防磨。”
“你随身带这个?”我接过来,摸了摸,“还是新的。”
“备着。”他淡淡道,“你换得勤。”
我笑了下,把布巾收进竹篓底层,压在他那件外衣上面。第十九块了。等他还我那件,我非得绣对鸳鸯才够本。
第二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沿途又见了几张传单,内容升级了,说我曾在万毒谷学毒,专为玄霄剑派下慢性毒药。我看完直接撕了糊在鞋底:“正好补补,这双鞋快漏了。”
风无痕扫了一眼:“你不怕?”
“怕啊。”我实话实说,“怕你哪天嫌我太吵,半夜把我踹进河里喂鱼。可要我为了躲闲话就跟你分开走?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被雷劈死。”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低声说:“若有人要我离你,我不会从。”
这话我听过,可再听一遍,心还是跳快了半拍。我没接话,只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他侧头看我,眼神沉静,却不像从前那样藏着掖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也逃不过那些规矩,逃不过门派的脸面,逃不过江湖的嘴。可只要我们还在一块走,就没人能真正拆开我们。
中午歇脚时,我从竹篓里翻出两个橘子,递他一个。他剥开,默默吃着,汁水滴在衣襟上也没管。我啃完最后一瓣,把皮扔进火堆,噼啪一声响。
“你说铁掌帮帮主脾气咋样?”我问。
“硬。”
“那就好办了。”我拍拍手,“软的我才怵,硬的至少讲理。要是他直接让人打我出去,我也认;可要是他肯听我说两句,那就说明还有救。”
风无痕看着我:“你打算说什么?”
“说真话啊。”我耸肩,“就说我不认识他,没害过他,也没想抢他帮主之位。我就想跟你堂堂正正走在一起,不偷不抢,不骗不杀。要是这都容不下,那这江湖也不用混了。”
他凝视我良久,忽然伸手,把我脸上蹭到的灰抹掉:“你少说两句,真会死?”
“会。”我瞪眼,“憋出内伤。”
他终于笑了下,极轻,却真切。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走吧。”
我背起竹篓,跟在他身后半步。山路蜿蜒向前,远处已能望见铁掌帮山门前那对石狮子的轮廓。风渐起,吹动我耳边碎发,也吹动他腰间剑穗。
我数着脚下的石阶,一步一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