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山头，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我脑袋一歪从风无痕肩上滑下来，差点砸进落叶堆里。他手疾眼快捞了一把，把我拽正了。
“你这觉睡得跟死猪似的。”我揉着眼睛嘟囔，“昨晚上是不是压你胳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麻的手臂，没说话，只是把搭在我肩上的外衣重新裹紧了些。火堆早灭了，只剩一撮灰在风里打转。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顺手把我从地上拎起来：“走吧，下山。”
我背起竹篓晃了两下，带子果然稳当多了，再不用三步一扶。这点小变化让我心情不错，蹦跶两步追上他：“喂，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能这么走？白天赶路晚上睡觉，饿了啃饼渴了喝溪水——哎你别皱眉啊，我这不是夸咱们日子朴素有味嘛。”
他侧头看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你那竹篓里除了干粮还有半包蜜饯，昨晚偷吃的时候以为我不知道？”
“咳咳！”我呛了一下，“那是……补充体力用的！医书上说女子气血虚要多吃甜的！”
“嗯。”他应得极敷衍，“《江湖行路指南》第十一章写着：‘忌贪嘴，防泻肚’。”
“你还真把那破书当经念啊？”我翻白眼，“等哪天我写本《反套路生存手册》，第一章就写‘如何忽悠首席弟子多背行李’。”
他没接话，但脚步慢了半分，等我并排走着。山路湿滑，他伸手虚护在我肘边，没真碰，可我知道他在防着我摔。这种小事做多了，人就容易飘，觉得天下太平，连乌鸦叫都像在唱喜歌。
直到山道拐弯处传来两声低语。
“……首席和那个云鹿姑娘，真要论到一块去？”
“可不是！前日巡山弟子亲眼瞧见的，两人在林子里过夜，连火堆都没分着生。”
我和风无痕同时顿住脚。说话的是两个穿玄霄剑派服饰的年轻弟子，见我们来了，脸色一变，慌忙拱手行礼就要绕路走。
“等等。”风无痕叫住其中一个，“你们刚才说的，是哪三派联名？”
那人额头冒汗，支吾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回师兄，是青崖门、铁掌帮、还有……蓬莱阁。”
另一个赶紧补上：“掌门昨夜就收到了信，今早还在正殿召见执事长老议事呢！”
说完两人头也不回地跑了，鞋底在石板上刮出一串急响。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从竹篓掏出的一瓣橘子，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滴。风无痕看了我一眼，声音压低：“别理他们。”
“我不理。”我把橘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我就是好奇，我啥时候成祸水了？明明连掌门面都没见过几次，怎么就成了‘引祸端’的妖女？难不成我走路带风掀了人家屋顶？还是呼吸太重扰了人家练功？”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抹掉我下巴上溅的橘子汁：“你少说两句会死？”
“会。”我瞪眼，“憋出内伤。”
他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眉心，像是被我闹得脑仁疼。可那点烦躁底下，藏着我没看错的冷意。他知道这事不简单。
“走。”他说，“我去趟正殿。”
我抱着竹篓在后面小跑两步：“你也去告状？说你师弟们乱传闲话？”
“不是。”他脚步没停，“掌门召我。”
玄霄剑派正殿建在主峰最高处，青石台阶三百六十级，一步都不能错。我蹲在山门前的石狮子旁边啃第二瓣橘子，看着风无痕白衣黑带的身影一步步踏上长阶。阳光照在他背上，剑柄在腰后微微反光，像根绷直的弦。
等了快一个时辰，他才下来。
我剥完最后一瓣橘子递过去：“审完了？判我几年？”
他接过果肉放进嘴里，没嚼，只淡淡道：“掌门问我，知不知道江湖上都在传什么。”
“哦。”我点头，“那你咋说？”
“我说知道。”他目光落在我脸上，“也说了那晚的事。”
“咱俩抱一块睡了整宿？”我挑眉，“你可真敢说。”
“我说我们在逃命。”他声音很平，“也说我信你。”
我哼笑一声：“那你师父信不信？”
他沉默片刻，指节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心里有事但不想说的信号。上次见他这样，还是发现我装晕骗药的时候。
“他没拦我。”最后他开口，“只说人心难测。”
“哈。”我笑出声，“这话听着耳熟，前两天我还拿它唬地痞来着——‘你们人心难测，我师父说的！’结果那仨怂得当场跪地求饶。”
风无痕没笑。他解下腰间水囊递给我：“喝点水。”
我拧开灌了一口，凉水滑下去，喉咙舒服了，心里却堵上了。那些话不是空穴来风。青崖门、铁掌帮、蓬莱阁，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主。他们不敢直接动风无痕，就拿我开刀。说我来历不明？说得好像谁进江湖还得先递族谱似的。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上去？”他忽然问。
“去哪？”
“正殿。”他说，“见掌门。”
我摆手：“算了吧，我现在露脸等于送把柄。再说你师父要是真想见我，早派人来请了，何必等你带？他现在只需要个态度，你给过了就行。”
他盯着我，眼神有点沉：“你就一点都不怕？”
“怕啊。”我咧嘴一笑，“怕你哪天嫌我嘴碎，一脚把我踹下山。可要我为了躲闲话就跟你分开走？那还不如让我现在就被雷劈死。”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远处飞鸟掠过天际，翅膀划开一道白痕。他忽然抬手，把我肩上滑落的外衣重新搭好，动作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若有人要我离你，”他声音很低，却一个字都没含糊，“我不会从。”
我手一抖，剩下那半个橘子滚在地上，沾了泥。
他看着我，目光没移：“但若牵连你受辱，我亦难安。”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井里，咚地一声，底下全是回响。我张了张嘴，想吐个槽说“你这话说得跟遗言似的”，可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山风穿过松林，哗啦啦响成一片。我低头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弯腰捡起那个脏兮兮的橘子，往嘴里一塞，连皮带肉嚼了两下。
“呸呸呸！”我全吐在草里，“涩死了。”
他终于笑了下，眼角微松。可那点笑意没撑过三秒，又沉了回去。他抬手摸了摸剑柄，指腹在护手上蹭了蹭，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我要出趟门。”他说。
“去哪？”
“山下。”他目光投向官道方向，“有些事，得当面说清楚。”
我点点头，没问是谁的事。反正不是我的，也不是他的——是那些躲在信纸后面、不敢露脸的人的事。
我坐在石阶上没动，看他转身往山下行。风吹起他衣角，背影笔直，像一把不肯收鞘的剑。走到一半，他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只扬了扬手里的竹篓。
他这才继续走，一步比一步稳。
我数着他走过的台阶，三百六十级，他走了整整一刻钟。人影快消失在山脚时，我才慢吞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外衣还披着，带着他的体温，也带着一点洗不掉的剑穗味。我把它叠好塞进竹篓最底层，又从里面翻出块新布巾，垫在背带下防磨肩。
“第十九块。”我自言自语，“等他还我那件，得绣对鸳鸯才够本。”
山门两侧的松树沙沙响，朝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石阶最高处，看着官道尽头扬尘而起，像是有什么队伍正往这边来。
我没躲，也没迎。就站在这儿，等着下一波风刮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