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撒娇的意味,但更多的是高兴,藏不住的高兴。
“啪——!”
戒尺再次重重地抽了下来,落在掌心已经肿起来的皮肤上,像是直接在伤处撒了一把盐。
“啊——”许林枫疼得浑身一颤,笑声被硬生生掐断了。他的肩膀缩了一下,又赶紧挺直了,下垂的头重新抬起来,但目光比刚才矮了一些,不敢直接看江让的眼睛了。他闭了闭眼,吸了一大口气,像是在把所有的疼都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吐出来。
“挨打还敢嬉皮笑脸?!”
许林枫垂下头,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他看着自己肿起来的掌心,红红的一片,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紫了,像一朵开错了地方的、被碾碎的花。
“嘶!——,不敢了不敢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委屈,但更多的是乖顺。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又偏了一些,光柱从书桌的位置移到了书架的中段,尘埃在光里浮动的速度变得更慢了,像一群困倦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萤火虫。江让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许林枫,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头发有些长了,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额头,发旋是偏左的,在光线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亮斑。
“比赛得了第一,”江让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无缘无故挨了一顿打,不委屈?”
许林枫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着江让的脸,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多了一点他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愧疚,江让不会因为打了学生而愧疚,他打人一定有他的道理。那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不委屈,还是在忍着不说。
“不委屈。”许林枫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笃定,“不是无缘无故,是学生有地方做得不好,挨老师的打,让很多错误都变清晰了,学生还有很多要跟老师学习的。”
江让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黑色的戒尺,垂眼看着跪着的许林枫。他的眼底有光,不是那种张扬的、外露的光,而是那种深沉的、被压在冰山下面但依旧在燃烧的光。是欣赏。不是对成绩的欣赏,不是对智商的欣赏,是对这个人本身的欣赏。他见过太多聪明的学生,见过太多勤奋的学生,见过太多乖巧的、讨好的、为了得到导师的认可愿意做任何事的学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学生——挨了打,不是委屈,不是怨恨,不是讨好的乖顺,而是认真地、诚恳地、像在拆解一道数学题一样,在拆解自己身上的问题。
“许林枫。”
江让叫了他的名字,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郑重的、被掂量过的分量。
“你可以把这顿打当做下马威。”
“但我很肯定的告诉你——”
“以后跟我,规矩很多,犯错要挨不少打。你确定想好了吗?”
这句话不是客套。江让从来不是会客套的人。他说“以后跟我”,就是真的要“跟”,不是名义上的,不是挂个名的那种,而是他走到哪里,你就要跟到哪里;他说“规矩很多”,是真的很多,多到你可能记不住,多到你会觉得窒息;他说“犯错要挨不少打”,是认真的,今天这几下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的、让你三天拿不了笔的那种打,在后面。
许林枫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勉强,没有“我知道这可能很难但我还是要试一试”的那种悲壮。那个笑容很简单,简单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就是高兴。就是一个人得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之后,那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纯粹的、干净的高兴。
“学生想好了。”他说,声音不大,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师父!我愿意跟着您的!”
那声“师父”叫得清脆、响亮、笃定,像冬天里咬碎的一块冰糖,嘎嘣一声,甜味炸开,满嘴都是。
不是“老师”,是“师父”。这两个字的区别,他心里清楚得很。老师是教书的,师父是教人的。老师教你知识,师父教你做人。老师陪你走一段路,师父带你走一辈子。他说的是“师父”,是他认认真真想了很久之后,给江让找到的最准确的、最郑重的称呼。
江让看着他,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一寸一寸地巡过,像是在读一篇不用翻译的外文文献,每一个词都认识,每一句话都理解,但连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冲击力还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把戒尺稳稳地、平放在书桌的边缘。黑色的竹条贴着深色的实木桌面,几乎要融进桌面的颜色里,但那四个字——“教不严,惰”——在光线下还是清晰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张姨,一杯茶。”
声音穿过书房的门,穿过走廊,落在一楼的某个角落里。过了三五秒,楼下传来一声响亮的、带着笑意的回应。脚步声由远及近,书房的门被敲响了。江让给了许林枫一个眼神,许林枫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跪了有一阵子了,膝盖有些发麻,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本能地撑了一下地面,掌心的伤口碰到冰凉的地面,疼得像被蛰了一下。他顾不上,吸着凉气快步走向门口,打开门。
张姨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同色的小茶杯,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白汽。她的目光先落在许林枫的脸上,又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看见那两只通红的手掌时,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把托盘递了过去。
许林枫接过托盘,说了声“谢谢张姨”,转身走回江让面前,放在一旁的桌面上。抬眼看向江让。
江让开口,声音更正式,更稳重,更下定决心:
“拜师。”
许林枫笑着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拿着茶杯重新跪下。他把茶杯端起来,茶杯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但他的手肿了,握上去的时候那些凸起的红棱被温热地包裹着,疼里带着一点舒服,舒服里又掺着疼。
“学生许林枫,今日拜入师门,从今往后,一心跟着师父,听师父教诲,受师父管教。弟子若有犯错之处,甘愿受师父责罚,绝不怨怼,绝不反悔。弟子定当努力学习,不负师父期望,早日成才。”
他把茶杯举过头顶,双手微微发颤——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手太疼了,但茶水面几乎不动,稳得像一面小镜子。
江让接过那杯茶,端到唇边,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条细细的火线,点燃了胸腔里的什么东西。他把茶杯放下,紫砂碰到桌面,发出一声短促而沉稳的声响。
“从今天开始,你正式进了师门,是我徒弟,以后跟在我身边,接受我的方式,遵守我的规矩。我可以养你到毕业,可以是本科毕业,也可以是博士,只要你还在这所学校,我就可以养着你。这段时间内,如果你接受不了我的方式,也可以随时走,我不会拦你。”
许林枫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谢谢师父!弟子不会走的,会一直跟随您的脚步。”
江让看着他的眼睛,确认了那眼神里的东西,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起来吧。”
许林枫站了起来,膝盖一软——他扑进了江让怀里。
不是故意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故意的。他的身体在他的大脑做出决定之前就动了,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被允许的、被准许的靠近。江让接住了他,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许林枫把脸埋在江让的肩窝里,掌心又红又烫的贴在江让后背上,江让身上的松木香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他的眼眶红了,是感动的泪水,是被在意的泪水,也是激动的泪水,但他没让眼泪流出来。
江让小声念叨着:
“许林枫,许林枫。”
然后用更小的声音说了句。
“小枫叶。”
不是说给谁听,就是不自觉从嘴里念叨出来了。他想到了那片落在肩头枫叶,红红的,小小的,边缘有些卷了,那是他和许林枫见的第一面。
许林枫笑了。
“谢师父赐名。”
他知道师父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这话从师父嘴里说出来,他就是很喜欢。这个称呼也很好听。
江让没反驳,笑了笑,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许林枫又抱紧他,小声地、带着一种还在梦里的恍惚语气感慨了一句:
“我艹,我竟然当了江教授的徒弟。”
“啪。”一巴掌狠狠落在他屁股上。
“啊——”许林枫轻轻喊了一声,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抬手揉了揉屁股。
“把你这些毛病给我改了。”
“好嘞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