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林枫开口:
“认,老师您打。”
他知道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打他的,一定是他有地方做得不好,才会让江让拿出那样一把尺子。
“跪下。”
江让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像两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安静的空气里荡开了沉沉的涟漪。许林枫没有犹豫。放下书包,弯下膝盖,跪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膝盖落下一声闷响,但身体矮下去的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从心底升了起来——不是屈辱,不是不甘,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他在跪一个他愿意跪的人,一个值得他跪的人。
戒尺落在了他的肩头。
不重,但还是有点疼的。黑色竹条贴着大衣的布料,力道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带着一种被克制的压迫感。像是在告诉他:
这不是惩罚的开始,这是一条边界,你踏进来了,就要知道规矩。
“跪直。”
许林枫赶紧把屁股从脚后跟上抬起来,膝盖着地,小腿贴地,上身挺得笔直。他抬起眼,看着江让。从这个角度仰头看过去,江让显得更高了,大衣的下摆垂在他视线的高度,深灰色的面料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而江让的脸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垂下来的视线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落在他身上,像一只手按在他的头顶。
“伸手。”
江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双手,伸平,掌心朝上。”
许林枫深吸了一口气,把双手抬了起来。他往前伸了伸,手臂绷直,十指并拢,掌心朝上,很正式,很郑重。他的手掌不大,手指倒是修长的,但骨节分明得有些过分,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一点点墨水印。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除了几条细细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戒尺落下来了。
“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清脆。黑色的竹条吻上了他的掌心,不是温柔的那种吻,是带着力道的、不留情面的那种。疼痛从掌心炸开,像一颗火种落在了干燥的皮肤上,迅速蔓延开来。许林枫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正中浮起一道红痕,像一条细细的红线横亘在那里,边缘已经开始微微泛白。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第二下落了下来,落在同样的位置。红痕变成了红棱,一道凸起的、火辣辣的棱线,像一条被烫出来的印记。第三下、第四下接连落下,掌心的红棱越来越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青紫色。
没有丝毫手软。
江让的手很稳,每一落的力道都差不多,既不轻得让人觉得是在敷衍,也不重得让人觉得是在泄愤。那是一种精确的、克制的、经过考量的力道,那种精准——多一点太多,少一点不够。许林枫咬着嘴唇,没有出声。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只有呼吸变得重了一些,鼻息粗重地进出,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戒尺落了七八下之后,江让的手停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课堂上提问的语气,但比那多了些什么。
许林枫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没有说“学生错了”这种讨巧的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他回想自己最近做的事情——比赛拿了第一,没有给老师丢脸;论文写了,虽然写得不太好但也是在认真写的。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地方值得老师拿出这样一把尺子,让他跪下,一下一下地打。
戒尺又落了一下,比先前的都重。
“嘶——”许林枫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一下像是打在了某根神经上,疼痛从掌心蹿上了手臂,又沿着手臂蹿到了肩膀,最后在太阳穴那里炸开了。他的太阳穴凸凸跳了几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扣进了掌心的红棱里,疼得他又一个激灵。但他很快又把手指伸平了。掌心的棱线被撑开,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慢地燃烧。
他没有躲。自始至终,他的手没有缩回去一毫米。
“为什么不问?”江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学生一定是有地方做得老师不满意。”许林枫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稳稳的,没有发颤,“我会想明白的。”
戒尺又落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许林枫已经数不清了。掌心的疼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存在,像一团被揉碎了塞进皮肤里的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他闭了闭眼,睫毛颤了两下,然后又睁开,目光重新落在江让身上,清澈的、明亮的,没有一丝阴翳。
江让终于停了手。
他将戒尺垂在身侧,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许林枫。掌心的红痕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有些地方已经开始肿了,手背和掌心的分界线变得模糊,整只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
“这几下是打你以前犯的错。”江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不带情绪的调子,“以后跟在我身边,别再犯。”
以后跟在我身边。
许林枫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被锤进了他的耳朵里、脑子里、心里。他跪在那里,手还端在半空中,掌心的疼忽然变得不那么真实了,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被推远了。
老师这是……要认他了?
“你干的那些破事,我都知道。”江让补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
许林枫笑了。
他笑了,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咧开嘴的大笑,是那种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从心底往外冒的笑。掌心的疼还在,火辣辣的,一下一下地跳,但他觉得那些疼都变成了高兴的一部分,像一碗面里的辣油,辣得人想哭,但就是放不下筷子。他的手还端着,高高的、稳稳的。他不确定江让还打不打了,但他不敢放下来,万一还要打呢?他的手酸了,指尖开始微微发抖,但他就那么端着,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刚挨了打的人。
“嘿嘿,老师还挺关注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