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一点。
距离船靠岸还有一个小时。
加水点后面的灌木丛里，林锋蹲在地上，把夜视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孙雷在他旁边，检查相机电池和备用存储卡。赵猛和吴建设在高地，对讲机已经试过两次，信号清晰。
方建国的最后一条消息：“已到位。林子里。”
林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方建国蹲了一年多，团伙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但他还活着，团伙也没清场。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留着。留着他，等于留着一个风向标。他动了，团伙就知道有人在查。
“赵猛，高地情况。”
对讲机里赵猛的声音：“视野清晰。码头无船。公路上没有可疑车辆。”
“今晚方建国离码头最近。让他盯着人的动向，不要靠近船。”
“明白。”
凌晨一点四十分。方建国的消息：“引擎声。从西边来。一条船。”
林锋按着对讲机：“赵猛，船来了。按计划。”
“收到。”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西边河面出现光点。船靠岸。暗红色信号灯亮起。林锋透过望远镜看到船上有人影往下搬麻袋。
方建国的消息：“麻袋，八袋。船头有人打电话，身形像张某。”
林锋按着对讲机：“赵猛，船头有人像张某。注意观察。”
“收到。”
麻袋搬完后，船上下来一个女人，白色衣服，被一个人拽着胳膊。她被推上一辆面包车。
但面包车没走。车上下来一个人，走到船边，和船上的人交谈了几句。方建国的消息：“面包车下来的人和船上的人交谈，看不清脸。”
面包车上的人回到车上。车发动了。
方建国的消息：“面包车没上公路，往东边土路去了。”
林锋心里一沉。换路线了。
“赵猛，面包车往东边土路去了。你和吴建设在原地等。黑色轿车今晚可能不来加工厂。”
“收到。”
林锋发动车，跟在面包车后面，没有开灯。土路窄，两边灌木丛高。面包车的尾灯在前面一明一暗。
跟了十分钟，面包车停在一片林间空地。车上的人把女人拽下来，推上另一辆等在那里的黑色轿车。轿车没有熄火，接上人立刻开走。
林锋停车，没有继续追。太近了，再跟会被发现。他记下黑色轿车的车牌，发给沈飞。
方建国的消息：“我看不到面包车换车的地方。但船靠岸后，码头东侧林子里有人拿手电扫了一圈，差一点照到我。”
林锋盯着这条消息。手电扫林，不是偶然。他们在查林子里有没有人。
他回复：换个位置，不要在同一处蹲两次。
方建国：已换。
林锋把今晚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船靠岸、麻袋、女人被推上面包车、面包车中途换轿车、轿车进深山。路线换了，但终点不变——那个村子。
他按着对讲机：“赵猛，今晚不追了。所有人撤。”
回到加水点，林锋给方建国发消息：撤。今晚他们换路线了，你那边注意安全。如果有人靠近你的藏身点，不要硬碰。
方建国：收到。
两辆车先后驶出，汇合后返回磨丁。
凌晨三点。旅馆楼下，李老板亮着灯。
林锋把照片导进电脑。码头方向的照片，人像模糊。方建国拍到的面包车换车画面，距离太远，看不清人脸。
“又跟丢了。”赵猛把霰弹枪拆开擦。
“不是跟丢，是他们在试我们。”林锋看着屏幕，“面包车换轿车，不走加工厂，走另一条路。他们换了路线，但没换终点。”
“你怎么知道终点没换？”
“因为赵猛在加工厂方向没看到黑色轿车过来。轿车是从另一个方向出来的，说明他们提前把车停在了别的位置。但终点还是那个村子。”
吴建设站在窗边，看着对面的当铺。红灯一闪一闪。
“方敏在那辆黑色轿车里。”
林锋没有说话。
“她从我眼前过去了。我又没追上。”
屋里安静了片刻。赵猛把枪装回去，咔嗒一声。
“他们不是随机换路线。”林锋说，“是在试我们。看我们会不会跟，跟哪一辆，跟多远。他们想知道我们有多少人，想干什么。”
“那他们知道了什么？”孙雷问。
“知道有人在查。但不知道我们是谁，有多少人，目的是截人还是截货。所以他们还在试。”
赵猛停下来。“你是说，他们故意让我们跟？”
“方建国在码头蹲了一年多，他们早该清场了。但一直没有。不是疏忽，是留着有用。他们需要一个风向标，看谁在查这条线。”
“那我们今晚的行动——跟车、拍车牌、摸加工厂——都被他们看在眼里？”
“不一定全看到，但他们知道有人在做这些事。”
林锋把地图铺开。“下周日，他们还会换路线。但不管怎么换，终点是那个村子。方敏在那里。我们要在路上截，不是在码头。”
第二天。
沈飞的消息来了：黑色轿车的车牌查到了，是缅甸牌照，车主信息查不到。土路往东的卫星图，沿途有三处疑似建筑：木材加工厂、一个废弃农场、一个没标注的村子。你们跟丢的那个方向，终点就是那个村子。
林锋放大卫星图。村子在山区，离缅甸边境大约十公里。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几条土路。
“人在这里。”他把屏幕转向大家。
吴建设看着那个坐标。“她没有过境。”
“没有。还在老挝境内。”
“那下周日她还会被送吗？”
林锋沉默了片刻。“不一定。她可能在那里等，也可能已经被安排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过境。或者被转卖到别处。”
“那她还有几次机会？”
林锋没有回答。
下午。林锋开车去木材加工厂外围走了一趟。他把车停在远处，用望远镜观察。厂区不大，几个铁皮棚子，一个院子，门口停着两辆皮卡。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看起来像是工人。但院墙上有铁丝网，大门关着。
他用长焦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绕到工厂后面的土路上，观察了进出的车辙。两辆不同型号的车，一辆面包车，一辆轿车。昨晚的黑色轿车，从这里出来过。
回程时，他刻意走了一条不同的路，在岔路口停下，确认没有车跟上来。
晚上。林锋把所有人叫到房间。
“下周日的计划变了。不去码头，不去加工厂。直接在路上截。”
他把地图铺在桌上。加工厂和村子之间的路，一条土路，两侧是树林，没有岔路。中间有一段弯道，视野狭窄，适合伏击。
“就是这里。他们在路上换车，我们在路上截。”
“怎么截？”赵猛问。
“两辆车。一辆横在路上拦头，一辆堵尾。中间这段弯道，正好夹住。”
“上次也这样，面包车没走这条路。”
“上次他们在试。这次不管他们走哪条路，终点是村子。黑色轿车从码头接人，必须经过这段路才能到村子。没有第二条路。”
孙雷看着地图。“万一他们提前在村子外围就换车，不进这段路呢？”
“从码头到村子，只有这条土路。他们要进村，必须走这里。”
吴建设看着地图。“我跟截的那组。”
林锋看了他一眼。“你跟赵猛。你认得方敏。”
“认得。”
“下周日，不管谁在那辆车上，只截车，不伤人。能不开枪就不开枪。”
“如果对方有枪呢？”赵猛问。
林锋沉默了片刻。“那就先下手。”
周六。白天，所有人都在休息。傍晚六点，四人聚在李老板的餐馆里吃饭。
“对面今天换了五个。”李老板说。
“比昨天多一个。”赵猛算了一下。
“他们也在加人。”林锋放下筷子。“下周日，可能是最后一批货。他们加岗，我们在外面加人。谁也不比谁少。”
晚上九点。两辆车从磨丁出发。这一次，林锋重新调整了分工。
赵猛开皮卡带吴建设，进入土路弯道，提前设伏。林锋和孙雷开旧丰田，停在弯道另一侧。两辆车距离八百米，对讲机静默，只收不发。
方建国守在码头附近，不固定位置。
“方建国，今晚你不要靠近码头。看到船来了，发消息。看到面包车离开，再发一条。然后撤，不要在路上停留。”
方建国：收到。
十点半。对讲机里传来赵猛的声音：“到位。弯道路况良好，两侧树林密，适合隐蔽。”
林锋：“收到。保持静默。”
十一点。方建国的消息：船来了。一条。
林锋把手机扣在腿上。
十一点二十分。方建国的消息：卸货。麻袋。女人下船。白衣服。上了面包车。
林锋按着对讲机：“赵猛，面包车出发了。方向你那边。黑色轿车可能从村子方向过来接应，注意观察。”
“收到。”
十一点四十分。对讲机里赵猛的声音：“面包车过来了。速度不快。后面没有跟车。”
“准备。”
十一点四十五分。远处车灯照亮弯道。面包车减速，司机看到了横在路中间的皮卡。
面包车停了。车灯还亮着。
赵猛从皮卡上下来，手里没有拿枪。走到面包车前面，敲了敲引擎盖。
“下来。”
司机没有动。
林锋从后面开车堵上去，和孙雷下车。三个人从两个方向靠近面包车。
车门开了。司机下来，老挝人，瘦小，穿着迷彩外套。他看了一眼林锋，又看了一眼赵猛，没有说话。
“车上几个人？”林锋问。
“一个人。”司机的声音沙哑。
“什么人？”
“女的。”
赵猛拉开后车门。车里坐着一个女人，白色衣服，短发，低着头。手绑着，嘴塞着布条。脚上没有鞋。
林锋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方敏？”
女人抬起头。她的脸很瘦，眼睛红肿，但眼神很亮。
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方敏。”
吴建设从皮卡上冲下来，跑到车门口。他看着那个女人，僵住了。
“你不是方敏。”
女人摇了摇头。
林锋割断她手上的绳子，拔掉嘴里的布条。
“你叫什么？”
“李芳。”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哪的人？”
“云南。勐腊。”
“怎么来的？”
“有人介绍工作，说来昆明打工。到了昆明，被人带上车，送到了这里。”
“多久了？”
“不知道。记不清了。”
林锋站起来，看向司机。“方敏在哪？”
司机没有说话。
赵猛把他按在车头上。“问你话！”
“我不知道方敏是谁。”司机挣扎了一下，“我只接货。上面让我接谁就接谁。”
“上面是谁？”
司机不肯说。
林锋让孙雷把李芳扶到皮卡上。赵猛把司机绑了，塞进面包车后座。
“车处理掉。人带回去。”
林锋给方建国发消息：截到了一个人，不是方敏。你那边还有动静吗？
方建国回复：船走了。码头没人了。黑色轿车没出现。
林锋看着这条消息。黑色轿车没出现。方敏不在今晚这批货里。
两辆车先后驶离弯道。面包车被赵猛开进山里，扔在一条岔路上，擦了指纹。
凌晨两点半。回到磨丁。李老板的灯还亮着。
李芳坐在餐馆里，捧着碗，手在抖。李老板给她煮了面，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他们把我关在一个房子里。还有别的女孩。有的被带走了，有的还在。”
“那个房子在哪？”林锋问。
“在村子里。坐车去的。我不知道村子叫什么。”
“那个村子离码头多远？”
李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被蒙着眼睛。”
林锋没有再问。他给沈飞发消息：今晚截到一个女孩，叫李芳，云南勐腊人。她说不清被关在哪。但方敏不在这一批。黑色轿车没出现。
沈飞回复：方敏可能已经被送过境了。或者被关在别的地方。
林锋看着窗外。当铺的灯还亮着，门口的人换了一个。
他回复：再一周。最后一次。
赵猛从外面进来。“面包车处理了。”
林锋点了点头。
吴建设站在窗边，看着对面。
“她不在今晚这批货里。”
“对。”
“那她还在那个村子里？”
“可能。”
“下一批，什么时候？”
林锋看了一眼日历。下周日。
“七天。”
吴建设没有说话。
林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红灯一闪一闪。
七天。最后一次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