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那颗子体的生长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孟处长每周发来一份监测报告，报告里的数字一次比一次惊人。塔的高度从一百米长到了一百五十米，底部的裂缝从直径五十米扩大到了八十米，地下的根系从浅层延伸到了地下两百米的深处。不是它在加速，是它在适应。它找到了稳定吸收能量的路径，不再需要试探。
陈远舟把报告放在桌上，没有看第二遍。他不需要看，意识深处那个光点——第八个——已经亮得刺眼。它的频率在漂移，从每分钟四十次上升到了六十次，还在上升。它不是在成熟，是在发烧。它的能量输出超出了它的结构承受能力。如果不加干预，它会在某个临界点崩溃。
方知微从物理所回来，脱掉大衣，挂在门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它快撑不住了。”
“对。”陈远舟把报告从她手里拿过来，扔进垃圾桶。“它的根系太浅，吸收的能量无处释放。塔是唯一的出口。塔长到一定高度，自身的重量会压垮它的结构。”
方知微坐到他对面，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桌上。青海那个红圈，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孟处长打算怎么处理？”
“爆破。在塔的底部钻孔，埋炸药，定向爆破。把塔炸掉，切断它和地下的连接。根系失去能量来源，会自然萎缩。”
方知微抬起头，看着他。“你同意？”
陈远舟没有回答。他把右臂的袖子推上去，露出那层透明的晶体。在日光灯下，它几乎是看不见的，只有边缘处那道暗红色的线还在。“它不是一棵树，它是有生命的。爆破会杀死它。”
方知微伸出手，碰了碰他右臂上的晶体。凉的，光滑的。“它必须死。”
陈远舟把袖子放下来。“我知道。”
他没有再说这件事。方知微也没有再问。
一周后，孟处长亲自来了。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实时卫星照片。青海那个位置，塔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两百米。塔顶出现了一个新的结构——一个球形的、直径约十米的隆起，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苞。那不是花苞，是新的球体正在形成。子体在繁殖，子体的子体，在它自己体内孕育。
陈远舟看着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了很久。“爆破时间定了吗？”
“后天。凌晨。”孟处长关掉平板，装进公文包。“我需要你在现场。”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和‘瞳’共生过的人。爆破会释放大量能量，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如果你在场，你可以用你的身体感应能量场的变化，及时预警。”
陈远舟把手插进口袋，右臂的晶体在衣袖下微微发烫。“我去。方知微也去。”
孟处长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方知微，点了点头。“可以。明天出发。”
孟处长的车驶出院子。方知微走到陈远舟身边，把手按在他的右臂上。隔着衣服，她感觉到了那层晶体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它在发热。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孟处长说‘爆破’的那一刻。”
方知微把手收回去，从背包里拿出那张世界地图，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在青海那个红圈旁边写了一行字：“最后一次。”她把地图折好，装回背包。
第二天清晨，他们坐上了飞往西宁的飞机。陈远舟靠窗坐着，右臂的晶体在机舱的灯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冷白色的光。方知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把折叠刀，刀柄上的刻字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飞机降落在西宁机场。一辆越野车等在停机坪上，驾驶员是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没有说话。陈远舟和方知微上了车，车驶出机场，向西。
开了五小时，到达那片戈壁滩。天已经黑了，但远处那座塔在发光。暗红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根巨大的、燃烧的柱子。塔的高度已经超过了两百米，塔顶那个球形的隆起已经成形了，直径超过了十五米。它在脉动，频率比几天前更快了，接近每分钟八十次。
陈远舟下车，站在沙地上，面朝那座塔。右臂的晶体开始剧烈脉动，一明一暗，和塔顶那个球体的脉动同步。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恐惧，是在被它的频率牵引。
孟处长站在塔的附近，手里拿着对讲机。他看到陈远舟走过来，点了点头。“爆破组已经就位。钻孔完成，炸药已经埋好。”他指了指塔的底部。那里有几十个钻孔，每一个钻孔里都塞满了炸药。导爆索从钻孔里引出来，汇聚到一个起爆器上。
陈远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右臂的晶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开始发热。不是烫，是那种被远红外线照射的、从内部升温的感觉。地面是凉的，但底下有东西是热的。塔的根系在地下蔓延，它们吸饱了能量，像一根根被烧红的铁条。
“它知道我们要炸它。它在准备反击。”
孟处长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什么反击？”
“能量释放。爆炸的瞬间，它会把所有储存的能量同时释放出来。不是定向释放，是全方位辐射。辐射范围内的所有人、所有设备，都会被它的能量场击中。”
孟处长站起来，拿起对讲机。“所有人，撤离到五百米外。”
工作人员开始撤离。陈远舟站在原地，没有动。方知微站在他身后，也没有动。孟处长看着他们。“你们不走？”
陈远舟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孟处长。“我留下来。起爆的时候，我用我的身体吸收一部分能量。能减少多少，算多少。”
孟处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带着工作人员撤到了五百米外。戈壁滩上只剩下陈远舟和方知微，还有那座发光的塔。
方知微从腰带上拔出折叠刀，打开刀刃。“我陪你。”
陈远舟没有拒绝。他转过身，面朝那座塔，蹲下来，把双手按在地面上。右臂的晶体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和塔的颜色一样。左臂没有晶体，也不发光。
方知微蹲在他旁边，把右手按在地面上。她的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和陈远舟右臂的晶体一样。
“准备好了？”陈远舟看着她。
“准备好了。”
陈远舟朝孟处长的方向举起左手，比了一个手势。远处，孟处长按下起爆器。
爆炸的瞬间，陈远舟感觉到了那股能量——不是声音，不是震动，是一种直接的、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的冲击。能量从塔的底部喷涌而出，向四面八方辐射。他的身体被能量穿透，右臂的晶体在能量冲击下剧烈发光，暗红色的，亮到刺眼。能量被晶体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穿过了他的身体，继续向外辐射。
方知微的右手也在发光。她手背上的纹路在能量冲击下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和陈远舟的右臂一样。她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害怕，是被能量穿过时的应激反应。
能量辐射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停了。
塔塌了。
那座两百多米高的、暗红色的塔，在爆炸中解体了。碎片向四周飞散，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塔顶那个球形的隆起也碎了。它的内部是空的，没有球体，只有一团已经散逸的、暗红色的光。光在空气中飘散，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陈远舟跪在沙地上，大口喘气。右臂的晶体在发光，不是暗红色，是亮红色，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铁。他的右臂在剧烈疼痛，不是骨骼，不是肌肉，是晶体本身在痛。它吸收的能量超出了它的存储容量，它在过载。
方知微蹲在他旁边，抓住他的右臂，把袖子推上去。晶体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规则的裂纹，像一块被冻裂的玻璃。裂纹在扩散，从手腕向肩膀延伸。她把手按在裂纹上，手背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发光。能量从她的纹路流进他的晶体，不是补充，是引导。她把多余的能量从晶体里引出来，通过自己的身体，释放到空气中。
陈远舟的右臂凉了下来。晶体的裂纹停止了扩散。他的疼痛减轻了。
方知微松开手，坐在沙地上，大口喘气。她的手背上的纹路在发光，暗红色的，和陈远舟的右臂一样亮。
“你做了什么？”陈远舟抓住她的右手。
“分流。你的晶体过载了，我把多余的能量引到了我身上。”她把手抽回来，看着手背上那些发光的纹路。它们在缓慢褪色，从亮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淡红。“我的身体没有晶体，但我的纹路可以传导能量。我是你的备份。”
陈远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右臂上的晶体。裂纹还在，但不再扩散了。那些裂缝在缓慢愈合，不是被填补，是从内部长出新晶体。它在自愈。
孟处长从远处跑过来，站在他们面前，看着倒塌的塔。碎片散落了一地，暗红色的光在碎片上闪烁，像一堆正在熄灭的炭火。“完成了。”
陈远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尘。“完成了。但根系还在。地下两百米深处的根系没有死，它们只是失去了地上的部分。它们会休眠，等下一次条件合适，会重新发芽。”
孟处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在上面标注了一个坐标。“我们会定期监测。如果它再发芽，再炸。”
陈远舟没有再说。他转过身，朝停车的方向走去。方知微跟在后面。两个人走在沙地上，脚步踩在碎片的暗红色光上，像踩在一条正在熄灭的、暗红色的河里。
身后，那座塔的碎片还在发光。光在缓慢衰减，像一颗正在冷却的、巨大的恒星残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