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窄缝比炉墓石道更冷。
燕沉舟贴着斜壁往下滑,背后被旧铁棱割出一道道细口。身后的灯光被圆门挡住,追兵的喊声也被黑色甲手拦在上头,只剩铁链拖动声沿着窄缝往下落。
“欠律之人……”
“还账……”
那声音没有情绪。
不像活人讨债。
更像一条旧账被翻开,账页自己发出响。
燕沉舟右手撑住侧壁,强行止住下滑。
脚下是空的。
他摸到一截横出的铁梁,鞋底踩上去,铁梁晃了晃,落下一层冷灰。下面没有水声,只有很深处传来的齿轮慢响。
这里仍在炉墓里。
但不像墓。
更像一口被倒扣起来的旧炉。
四周黑暗里挂着许多细链,每一条链尾都扣着一块甲片。甲片大小不同,有手甲,有胸甲边,有头盔碎片,也有薄薄的命锁副扣。链子垂下来,被冷风吹得轻轻相碰,发出细碎声。
他没有碰。
炉墓会学声音,谁知道这些链子会不会学手。
上方圆门处传来怒吼。
“把门顶回去!”
是灰袍人。
另一个人道:“那只手抓着门!”
“砍手!”
“砍不动,是玄甲料!”
燕沉舟听了一息,转身顺着铁梁往内侧走。
黑色甲手能挡多久,他不知道。追兵能不能从别处绕下来,他也不知道。眼下唯一确定的是:他不能在原地等。
铁梁尽头是一处小平台。
平台上立着一架坏掉的账架。
账架不是木的,而是由旧甲骨和铁页拼成。上面没有书册,只挂着一排窄窄的铁牌。铁牌大多空白,少数刻了字。
燕沉舟靠近时,怀里的黑钉布包又热了一下。
他取下一块铁牌。
铁牌边缘刻着小字:
“欠律账。”
正面只有三行残刻。
“欠主:天工旧律。”
“代偿:燕照。”
“承账:燕……”
最后一个字被人为磨掉。
燕沉舟指腹压在磨痕上。
磨得很新。
不是百年前的痕。
有人近年进来,磨掉了那个字。
他把铁牌翻到背面。
背面有更小的刻痕,像用断针一点点扎出来:
“若子入墓,先断鸦债,勿接全甲。”
这一次,他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若子入墓。
不是“若后人入墓”。
是“子”。
这行字是写给他的。
他盯着“勿接全甲”四个字,想起炉墓门上的残句。
若见炉墓,勿开玄鸦……
勿开玄鸦什么?
全甲?
身后铁链声近了一点。
黑暗里,那只黑色甲手没有出现,却有另一截链子拖过平台边缘。链尾扣着一块手掌大小的黑甲片,甲片上刻着玄鸦羽纹。
甲片停在燕沉舟脚边。
像递给他。
他没有捡。
“你要我还什么账?”
他说得很轻。
铁链不动。
炉墓深处传来齿轮慢响。
一下。
一下。
黑钉布包热起来。
天工残律断断续续浮出。
【欠律账】
【燕照代偿】
【承账者:血亲】
【未接全甲,不得销账】
燕沉舟看着脚边那片黑甲。
意思很清楚。
他若接玄鸦全甲,就能把欠律账接到自己身上。
接了,或许能获得玄鸦甲更完整的回应,也或许能从炉墓这里拿到更多旧案证据。
可顾铁衣从一开始就说过。
命锁不许补。
燕照在铁牌背面也写了。
勿接全甲。
燕沉舟蹲下,把黑甲片翻过来。
甲片内侧有一条细细的骨槽,槽里嵌着半截副命扣。副命扣没有完全死,靠近他的指尖时微微发热。
这不是普通甲片。
是玄鸦甲全甲的一枚补债扣。
只要按进腕甲或铁匣里的残臂,也许能让玄鸦残线更完整。
也会让天工司更容易找到他。
燕沉舟把甲片放回地上。
“不接。”
铁链微微一震。
远处的齿轮声停了一息。
燕沉舟把那块“欠律账”铁牌收进怀里。
“账我带走看。甲不接。”
黑暗里忽然响起许多链子碰撞声。
不是风。
像炉墓里有许多东西同时抬起头。
上方圆门处也传来一声闷响。
追兵似乎终于把门往回压了一寸。
黑色甲手挡不了太久。
燕沉舟转身要走,脚边那枚黑甲片忽然弹起。
它不是飞向他胸口。
而是飞向他的左腕。
燕沉舟早有防备,右手抓起账架上一块空铁牌,横在腕前。
黑甲片撞上空铁牌。
当。
铁牌裂开一道缝。
黑甲片落地,仍在颤。
燕沉舟手臂也被震得发麻。
“我说了,不接。”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语气太像顾铁衣。
黑暗里,那道模糊声音又贴着铁链传来。
“欠……账……”
“血亲……”
燕沉舟低头看左腕。
腕甲被封骨钉别住,甲片不稳,伤口还在渗血。黑甲片若再撞一次,未必挡得住。
他退后半步。
脚跟碰到平台边缘。
下面是深井。
深井里没有水,只有密密麻麻的齿轮。那些齿轮不转,表面却嵌着许多名字。名字大多被刮掉,只剩少数残字。
燕。
顾。
曹。
沈。
还有许多他不认得的姓。
每一个姓旁边,都有一枚小小的账孔。
像等人把什么东西插进去。
燕沉舟心里一凉。
炉墓不是单为燕照开的。
这里收过很多人的账。
黑甲片再次弹起。
这次更快。
这一次,他没再用铁牌挡。
他侧身,任黑甲片擦着左腕飞过,自己扑向账架下方的铁链根部。
他看见了。
黑甲片不是自己动。
它连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旧符丝。
符丝从平台下绕上来,接在账架骨缝里。
像钓钩。
炉墓不是劝他接甲。
是在钓他接甲。
燕沉舟右手抓住符丝,用力一扯。
符丝割开掌心。
账架里传来细响。
他没有松手,反而把那根符丝绕到断裂铁牌上,用铁牌缺口压住,猛地往下一别。
符丝崩断。
黑甲片失去牵引,啪地落回平台。
四周链子同时一静。
燕沉舟喘了一口气。
掌心全是血。
黑钉布包热得更厉害。
天工残律又浮出残字。
【拒接全甲】
【债未销】
【验账权限:一息】
一息。
燕沉舟立刻低头看手里的欠律账铁牌。
原本被磨掉的最后一个字,忽然被热意烫出浅痕。
“沉。”
承账:燕沉。
还缺一个字。
不是完整名字。
但足够了。
有人近年磨掉的,就是他的名字。
或者说,至少有人知道这笔账会落到他身上。
一息过去。
铁牌重新冷下去。
燕沉舟把铁牌塞回怀里,没有再看黑甲片。
平台另一端有一条窄梯往下。
他刚踏上第一阶,上方圆门方向传来碎裂声。
灰袍人的声音落下来。
“别让他带走账牌!”
他看见了?
不,灰袍人未必看见。
但他知道这里有什么。
燕沉舟沿窄梯往下跑。
窄梯陡得像贴在井壁上,脚下全是湿锈。左手不能扶,他只能用右手扣住梯边。跑到一半时,身后忽然有火光亮起。
追兵放了火符。
火光沿着窄梯上方炸开,照亮整个深井。
燕沉舟看见那些嵌名齿轮。
也看见井底有一扇半掩的小门。
门上刻着四个字:
“候火停册。”
候火。
停册。
他从没听过这个词。
但“停册”两个字,和沈砚秋的问册房、司税房旧账、祈火名册,全都连在一起。
火符余光里,有两名追兵顺着窄梯下来。
灰袍人没有下。
他站在平台上,低头看着燕沉舟。
“你带不走那块牌。”
燕沉舟不答。
他冲到井底,推开“候火停册”的小门。
门后是一间很窄的石室。
石室里没有棺。
只有一张旧甲师用的修甲台。
修甲台上压着半张甲图。
纸不是纸,是薄铁页,被火烧黑了一角。图上画着一截玄鸦甲的肩骨转接,旁边有熟悉的笔迹。
燕照的笔迹。
燕沉舟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能全拿。
追兵在后。
火符在上。
炉墓还在听声。
他伸手去取铁页,发现铁页被两枚封钉压住。
没时间撬。
燕沉舟把烧名册铜叶取出,贴在铁页烧黑的角上。
两处旧火痕一碰,铁页边缘竟松开了一线。
他顺势撕下半角。
只半角。
上面有一行残字:
“玄鸦不全,债不醒;玄鸦若全,人不归。”
身后脚步已到井底。
燕沉舟把半角铁页塞进铁匣夹层,转身掀翻修甲台旁的废骨箱。
废骨箱里滚出一堆旧甲骨。
追兵被绊住。
他从石室另一侧低洞钻出。
低洞里有风。
风带着炉腹水渠的湿热。
燕沉舟心里一动。
这条路通回炉腹。
不是城外。
而是黑炉城底下。
他贴着低洞往前爬,身后的喊声越来越乱。
爬出十几丈后,前方出现一块熟悉的墙刻。
三短一长。
顾铁衣的旧刻痕。
刻痕旁边,还有新刻的一行小字。
字很浅。
像不久前才刻上去。
“别救我,先找停册房。”
落款只有一个歪斜的“顾”。
燕沉舟停在原地。
低洞里的风吹过他脸上的灰。
身后追兵还在。
前面是炉腹旧路。
顾铁衣还活着。
也知道他会走到这里。
燕沉舟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
然后他伸手,把刻痕边缘的灰抹平,不让追兵一眼看见。
他没有往顾铁衣可能被关的方向走。
他咬住牙,沿着刻痕指向的暗路,爬向更深处。
停册房。
这三个字,比救人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