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里的水比灰河冷。
燕沉舟被水流推入沟口时,烂木撞上铁壁,发出一声闷响。他整个人被甩出去,肩背先撞到石阶,又顺着石阶滚下两级。
水从耳朵里灌过去。
他咳了两声,没咳出多少水,胸口却像塞了铁灰。左腕已经不疼了,这比疼更坏。腕甲贴在皮肉上,冷得像一圈死铁,甲片边缘外翻,里面的低阶符筋断成毛茬。
燕沉舟用右手撑地。
地面不是泥。
是石。
很旧的黑石,上面刻着一条条细槽。水从槽里流过,没有乱漫,说明这里原本就有引水线。
他抬头。
暗沟后方是灰河支流,水还在往这里涌。前方则是一条低矮石道,石道两侧嵌着半截半截的旧甲骨。那些甲骨不是随便堆的,而是按肩、肘、腕、膝、踝的顺序嵌在墙里,像一排被拆散的人。
破铁牌挂在石道入口。
“炉墓。”
牌下还有一行小字,被水锈遮住了大半:
“失籍入此,不归册。”
燕沉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
失籍。
不是死。
死了还有名,失籍连名字都从册上抹掉。
这里埋的,可能不是死人。
至少不全是。
身后水道里传来遥远的喊声。
“封河口!”
“下游查!”
声音被石道和水声折碎,听不清远近。
燕沉舟先摸怀里。
黑钉布包还在。
铁匣还在。
烧名册铜叶还在。
他又摸左腕。
腕甲没有回应。
不是睡了,是卡死了。残损腕甲原本只剩一息可用,被他在旧回收层硬压铆钉,已经伤到内侧符筋。若再强行接入,恐怕不是废手那么简单。
可他必须处理它。
腕甲若一直冷死在手上,血会被压住,左手也会慢慢坏掉。
燕沉舟靠墙坐下,喘了几口气。
墙中甲骨贴着后背。
很凉。
他把腕甲外侧的破布解开。布已经被水泡透,混着血和灰,一扯就裂。甲片下方的肉发白,边缘泛黑,像被冷铁咬住太久。
没有细锉。
没有铜针。
没有灰叔的兽骨胶。
他看向墙。
嵌在墙中的骨片旁,夹着几枚生锈小钉。钉头很薄,像旧式封骨钉。燕沉舟用右手扣住一枚,慢慢往外拔。
拔不动。
他换了个角度,用一片碎甲骨抵住钉尾,一点点撬。
指甲翻开一角。
封骨钉终于松了。
钉身不过半指长,锈得厉害,却够薄。
燕沉舟把钉在石上磨了磨,磨出一点刃,用它挑开腕甲边缝。
甲缝里涌出黑红色的水。
不是全是血。
里面混着腕甲自己的旧灰。
他低头闻了闻。
有焦骨味。
还有一点很淡的香火味。
这副少年腕甲,原来确实不是普通残甲。它被丢在废吊车旁,却能和“照”字木板放在一起,说明燕照当年留下它,不只是给逃命用。
燕沉舟把封骨钉插进第二道缝,手指却停住。
墙里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在石头另一面敲了敲。
短。
短。
长。
燕沉舟抬头。
石道深处一片黑。
没有人影。
他没有立刻回应。
南灰门的中箱刚用过假暗号。
暗号能被学。
能被诱。
他把封骨钉夹在指间,右手摸到铁匣边缘,等了很久。
敲声又来。
这一次不是短短长。
而是一长,两短。
沈砚秋的呼吸节奏。
可沈砚秋在右箱,不可能在这里。
燕沉舟眼神沉下去。
炉墓在学他。
或者说,这里有东西在学他听过的声音。
墙中甲骨微微发颤。
黑钉布包也热了一下。
耳后的天工残律跳出几枚残字。
【炉墓听声】
【勿应名】
【失籍残响】
燕沉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谁”咽了回去。
勿应名。
他没有问,也没有答。
他继续低头处理腕甲。
封骨钉挑开第三道缝时,一截断符筋露了出来。那截符筋被他在旧回收层硬压铆钉时彻底扯裂,裂口往皮肉里卷。若不取出来,迟早烂在里面。
燕沉舟用牙咬住袖口,右手夹住断符筋。
拔。
眼前黑了一瞬。
他额头撞在墙上,背后的骨片跟着震了一下。
断符筋被拔出来半寸。
血这才重新涌出。
疼痛也回来了。
燕沉舟松了一口气。
会疼,说明手还没死透。
他把断符筋绕在封骨钉上,一点点往外卷。每卷一下,冷汗就从后颈往下流。等整截断符筋被卷出来,左手已经抖得不像自己的。
腕甲松开了一线。
没有脱落。
但至少不再继续咬骨。
燕沉舟把断符筋放到石槽里,黑水很快把它冲走。
墙里又响。
这次是顾铁衣的声音。
“外封可补,甲骨可接,符筋可换,命锁不许补。”
声音沙哑,和顾铁衣几乎一模一样。
燕沉舟手指停了一下。
他知道是假的。
可这句话太熟。
熟到像旧甲铺炉火边的一截木凳,像顾铁衣磨断命针时落在地上的铁屑,像他从前不耐烦听过、现在再想听也未必听得到的骂声。
墙里的声音继续道:“小子,回头。”
燕沉舟没有回头。
他把腕甲边缝重新压住,用从墙里撬下的第二枚封骨钉临时别住甲片。
“师父不会这么叫我。”
墙里静了一瞬。
随后,另一个声音响起。
“沉舟。”
燕沉舟的呼吸微停。
这个声音更陌生。
可他的骨头先认出来。
燕照。
他从来没有真正听过父亲的声音。燕照死得太早,留给他的只有别人嘴里的骂名、顾铁衣偶尔漏出的沉默,以及暗井里那个“燕”字。
可墙里的声音叫出“沉舟”时,黑钉布包热得像要烧穿衣襟。
“往里走。”
声音很低。
“我在炉墓尽头等你。”
燕沉舟闭了闭眼。
他把黑钉布包按住。
“你若真是燕照,不会让我现在往里走。”
墙里没有答。
“他会先问我手还能不能修。”
黑钉热意微微一顿。
石道深处忽然传来许多细碎声。
像那些嵌墙旧骨一齐动了动。
燕沉舟站起来。
左腕被封骨钉别住,仍然疼,但能抬起半寸。不能用力,不能接甲,勉强能护住怀里的东西。
他沿石道往前走。
不是因为那个声音叫他往里走。
而是身后水道已经有灯光。
追兵找下来了。
石道比看上去长。
墙里嵌着的甲骨越来越多。起初只是手脚,往里走,开始出现胸甲、脊骨甲、半个头盔。每一件都被磨去编号,只剩内侧偶尔残留一点刻痕。
燕沉舟每经过一段,黑钉就热一下。
热得不重,像点名。
他在一块断胸甲前停住。
胸甲内侧有半行字:
“祈火试验临名,三十七之一。”
燕沉舟的喉咙发紧。
三十七。
这里有祈火三十七人的甲。
他伸手去摸那半行字,指尖刚碰到胸甲,耳后天工残律忽然展开。
【残账对照】
【名册缺页】
【甲籍:未销】
【活籍:转入炉墓】
活籍转入炉墓。
灰袍人问他,不想知道燕照当年把三十七人的活籍转到哪了吗。
答案就在这里。
可这不等于旧案已经明白。
为什么要转?
谁同意的?
转入炉墓后,人是活着,还是只剩甲籍?
燕沉舟收回手。
这一次,他没有让自己被残字拖着走。
他看向胸甲下方。
那里有一道很新的刮痕。
不是百年前留下的。
有人近年进来过。
刮痕旁边还粘着一点灰泥,灰泥里混着兽骨胶。
弃炉场常用的兽骨胶。
灰叔来过?
或者顾铁衣?
燕沉舟蹲下,用指甲刮下一点灰泥,闻了闻。
是弃炉场味。
冷灰、兽骨胶、废符筋烧过后的酸味。
他忽然想起灰叔说,顾铁衣年轻时曾在弃炉场躲过三天,欠过他半袋炉米。
也许不是躲在弃炉场。
而是借弃炉场,进过炉墓。
身后灯光更近。
有人在水道里喊:“这里有脚印!”
燕沉舟把灰泥抹回胸甲边缘,继续往前。
石道尽头是一扇圆门。
门不是锁住的。
它半开着。
门上嵌着一圈甲骨,像许多手指抓着门沿。门中央有一道旧印,形状像收翼的鸦。
玄鸦印。
燕沉舟停住。
怀里的黑钉布包发热。
铁匣也轻轻震了一下。
铁匣里装的是从玄鸦甲残臂得来的东西。
他打开铁匣一线。
里面那截残臂内侧的旧铭文在黑暗里浮出淡淡灰光。
先前他看不完整。
此刻,炉墓门上的玄鸦印像一枚钥匙,把残臂上的一行字照亮了半截。
“若见炉墓,勿开玄鸦……”
后半截仍被锈和旧血盖着。
勿开玄鸦什么?
门内忽然传出铁链拖动声。
一声。
又一声。
很慢。
燕沉舟把铁匣合上。
身后的追兵已到石道转角。
灯光照见墙中骨片,也照见他脚边的水。
“在前面!”
燕沉舟没有进门。
他反而退到圆门旁,伸手摸向门外那圈甲骨。
顾铁衣教过他,看一扇旧门,先看铰,不看锁。
锁是给外人看的。
铰才知道门往哪边吃力。
圆门左侧甲骨磨损重,右侧新,说明这门近年开过,而且每次都有人从内侧顶住它,不让它完全打开。
门内有东西。
但不一定能出来。
燕沉舟把一块碎甲片塞进门铰下方,又把刚才撬来的封骨钉卡在甲骨缝里。
追兵冲到石道中段。
灰袍人也在。
他看见圆门,脸色第一次变了。
“别碰那扇门!”
燕沉舟抬头。
灰袍人喝道:“那不是你能开的!”
燕沉舟没有开。
他只是用右脚踢了一下门铰下方的碎甲片。
碎甲片卡入铰缝。
半开的圆门失去平衡,往外沉了一寸。
门内铁链声猛地一停。
下一息,一只黑色甲手从门缝里探出,抓住门沿。
那只手很旧。
指节上刻着玄鸦羽纹。
不是玄鸦甲本体。
更像是被拆下来的另一只手。
灰袍人的灯掉在地上。
“关门!”
追兵乱了一瞬。
燕沉舟趁乱贴着圆门另一侧钻过去,沿门后窄缝向下滑。
黑色甲手没有抓他。
它只是停在门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
短。
短。
长。
这一次,燕沉舟知道不是沈砚秋。
也不是炉墓学声。
那敲声里有玄鸦甲胸腔里第二个齿轮的节奏。
门后窄缝一路向下。
燕沉舟滑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黑色甲手抓着门,替他挡住了追兵的灯。
而门内深处,有一个模糊声音贴着铁链传出来。
“欠律之人……”
“还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