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松扣极轻。
可在此刻的外圈里,却比撞门还叫人心紧。
因为它太准了。
准得像有人早把匣子的角口尺寸、门槽的深浅都算死,只等这一刻让闻岐自己把东西送上来。
闻岐手没松,顺势往里一压。
维护门边缘立刻裂开一线。
缝里先透出来的是热。
不是第三门那种闷红热气,也不是药炉边那种带苦味的温,而是一股极细、极稳的余热,像有一条被藏起来很久的管路还在慢慢走火。
“开了。”闻小满压着声音说。
阮十七已经回头去看井口。
上头那两拨脚步,果然全冲这边来了。
“快一点。”他低声催,“他们知道你找到口了。”
秦鸦骂道:“这还用你说?”
裴照霜没参与嘴上这点空话,她直接站到外圈转角,把短匣横在手里,目光盯死了井口那片渐渐压下来的黑。
“最多给你们挡三息。”她说,“再久,这地方太空,我没掩体。”
闻岐不再犹豫,狠狠干开半扇门。
门后不是房,也不是廊。
是一条嵌在主壳内侧的检修腹道。
腹道只够一人弯腰前行,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细管和旧压板,脚下却意外平整,像有人定期会来清灰。最深处隐约还亮着一点暖白,不强,却在四周冷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孟枢只看一眼,神色就变了。
“这是热路。”
“什么热路?”秦鸦问。
“主泵断压之后,本该彻底死掉的一支副热路。”孟枢盯着那一点暖白,“有人把它接回来了。”
闻岐听见这句,心里几乎立刻有了答案。
除了闻铮,没人会把断掉的路藏得这么深,还偏要留一丝能被熟行认出来的活气。
井口那边终于落下第一道人影。
那人没照灯,动作却快,一脚踩上外圈护栏时只带出一点极轻的铁响,明显不是普通炉业护卫。裴照霜抬手就是一记匣边斜削,逼得对方先往侧边让了半步。
第二道人影紧接着压下来,手里直接甩出一根细链钩,钩头冲的不是裴照霜,而是闻岐怀里的匣子。
“低头!”秦鸦吼了一声。
闻岐侧肩一沉,链钩擦着门边打在主壳上,火星一跳,整座主泵壳体都轻轻震了一下。腹道里的那点暖白光也随之晃了一晃,像里面真有什么东西被外头这下惊动了。
阮十七当即抄起扳手砸在门边卡槽上。
“先进去!”
闻岐一把把匣子抽回,先将闻小满推进腹道。闻小满没回头,手扶着两侧细管,弯腰就往里快走。孟枢紧跟其后,秦鸦倒退着往门里撤,眼睛还盯着外圈那两个追下来的人。
裴照霜是最后一个撤的。
她临进门前,反手把短匣里那枚细薄金属片打了出去,正好卡进外圈护栏与主壳之间的旧缝。下一瞬,那片金属遇热一缩,整段护栏边沿突然弹起半截旧盖板,狠狠干在追来的第二人膝侧。
那人闷哼一声,脚下一歪,差点直接滚下外圈。
“走!”裴照霜低喝。
众人齐齐挤进腹道。
闻岐最后一手按住维护门,顺着内侧摸到一只藏得很深的小拨杆,猛地往下一扳。
维护门在他背后无声合拢。
门刚合死,外头就传来一声重砸。
砰。
对方已经扑到门上了。
可这一次,砸门声被隔得很闷,显然维护门比第三门结实得多。
腹道一下静下来,只剩众人压低的喘息声,以及四周细管里缓慢流热时发出的微响。
闻小满扶着管壁,轻轻呼了口气。
“这里暖一点。”
确实暖。
不是舒服的暖,是旧设备在艰难活着时留下的余温。可仅这一点余温,就足够让人从第三门、背廊、井梯一路带下来的冷意稍稍退一退。
孟枢回身摸了摸一根正在发温的细管,语气变得很低。
“真有人把副热路续回来了。”
闻岐没有说话。
他一直盯着腹道最深处那一点暖白。
越往里走,那点光就越清楚,到最后终于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灯。
是一块嵌在壁上的旧观测屏。
屏幕很小,外壳都裂了,像随时会黑。
可它就是亮着。
而且屏上不是乱雪。
是图。
一张极简的热路示意图,主泵外圈、旁井、青骨二层都被人用不同粗细的线标了出来。最下头还有一个几乎快要掉色的记号,细细地停在外圈一处不起眼的节点上。
闻岐一眼就认出,那节点正是他们刚才经过的三号表。
屏幕下方,还贴着一张折过的旧纸。
纸边焦黑,角上却压着那个再熟不过的钥钩尾纹。
闻岐走过去,把纸慢慢揭下来。
纸不厚,像临时撕自某本检修册。上头只写了两句:
“若能到维护腹道,说明第三门已经把你认出来了。”
“别往主泵心走,先去看断压井。”
秦鸦看完第一句就骂。
“又是给你留的。”
闻岐没理。
他把第二句又看了一遍,注意到“断压井”三个字后面还补了一粒极小的点,像是父亲写到这里时手抖了一下,或者有人在旁边突然碰了他。
裴照霜靠近观测屏,目光则落在热路图右下角的一串更小的字上。
“这里还有签名。”
闻岐凑过去。
那不是完整签名,只剩两个压得极轻的字:
“怀星。”
腹道里一下更静了。
裴照霜没有出声,眼神却明显比刚才更冷。
裴怀星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不是在回收录的边栏里,是直接出现在父亲留下的热路图旁。
“你族叔到底站哪边?”秦鸦忍不住问。
裴照霜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我现在也不知道。”
这句不像推脱。
更像她第一次真的承认,自己手里那套关于旧案的判断已经不够用了。
闻岐把纸折起来,压进怀里。
外头砸门声还在继续,却暂时进不来。
也就是说,他们眼下还有一点极短的空档。
要么去断压井,看父亲和裴怀星到底在这里留了什么。
要么立刻改道去排口,把命先保出去。
闻小满忽然抬头,轻声说:
“哥,匣子不响了。”
闻岐低头一看。
果然。
自从进了腹道,这只匣子就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死,倒像终于被带到了它该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