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梯一路往下。
不是常见那种一格格钉在墙上的直梯,而是贴着井壁盘下去的半环形铁阶。脚底每踩下一步,都会有一声很轻的回响,顺着井壁一圈圈散开,最后沉到底下听不见的地方。
闻岐走在最前,匣子还抱在胸口。
冷风从下头往上翻,吹得他袖口都贴在手腕上,可掌心里的那道冷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乱跳,反而比在第三门里更稳了。
像到这地方,它反而安静了。
闻小满紧跟在后。
她药劲上来了,喘平了不少,可井里太冷,她还是把肩缩得很紧。裴照霜一路护着她,偶尔抬头往上看一眼,确认旁井门那边还没有人追到井口。
阮十七在最后,边走边用扳手轻轻敲井壁,像是在确认哪一层后头还有空腔。
下了两圈,底下终于见出光。
不是灯。
是从更大空间里漏过来的蓝白冷色,像深夜里结着霜的水面。
闻岐先一步落到平台边,脚刚站稳,就闻到一股比旁井更重的机油味。油里混着冷水和金属烧过后的焦,像一座很大的机器刚停下不久,却还没完全死。
主泵外圈,比他们之前走过的任何地方都空。
外圈是一道环形检修走道,贴着巨大的泵体盘成半圈。泵体主壳像一头卧在黑里的铁兽,表面布满一圈圈冷凝水,间或还能看见几条细细的蓝线在壳下滑动,说明这玩意儿虽然老,却并没有彻底废。
秦鸦站稳后,第一个骂出声。
“这地方真能醒?”
井医没跟下来。
没人回答他。
倒是孟枢看着那几条壳下蓝线,眼神更沉了。
“不是能醒。”她说,“是一直没睡死。”
闻岐怀里的匣子就在这时又轻轻响了一下。
这回不只是细钟声。
更像里面那团回温砂碰到了什么,同外头主泵的冷骨气隔空撞了一记。
闻岐立刻把匣子往远离泵体那侧挪了半步。
裴照霜也跟着看过来。
“有反应?”
“有。”闻岐低声道,“比在背廊里更明显。”
孟枢当即提醒:
“贴边走,别靠主壳。井医没吓你,底扣一开,这地方真可能整片起压。”
阮十七已经顺着外圈看了一遍路。
“前头两条道。左边去排口,右边进主检台。”
“哪边通青骨二层?”闻岐问。
“右边。”阮十七说完,又看了看匣子,“但右边也是最容易碰上人的。能守泵的人,不会离主检台太远。”
这时候,闻岐反而没有立刻选。
他把《临泊回收录》从内衬里又抽出来,翻到最后那页“青骨泵房,二层旁井”的后面,借着外圈那点蓝白冷光继续往下找。
前面在旁井侧室里太急,很多细处没看透。
现在一翻,他才发现最后那页背面还有压字。
不是墨写上去的。
像用钝尖在纸背一遍遍描,最后把纸面都压出浅坑。
他把书页斜着对光,字才慢慢浮出来:
“外圈三号表,断压后复热。”
下面还有一道更短的注:
“若匣鸣,去看表。”
闻岐合上本子,抬头去找。
外圈护栏每隔一段就挂着旧编号牌,三号表不难认,就在右手前方不远处,贴着主壳凸出来的一块窄台。窄台上有一只老式热压表,表盘玻璃已经花了,可指针竟还在轻轻抖。
闻岐没多说,抱着匣子先往那边去。
“你去哪儿?”秦鸦压着声问。
“看表。”
“现在?”
“现在。”
他答得太直接,连秦鸦都懒得再拦。
众人贴着护栏挪过去,越靠近三号表,匣子里的动静就越明显。起初只是轻轻一响,到最后几乎是隔着一层金属也能感觉到里面那团东西在缓慢回热。
闻小满轻声说:“像在找路。”
闻岐没应。
因为他已经看见三号表盘上那根本该归零的针,正在零位下方极轻地颤。
不是往上走。
是先往下压,再一点点抬回来。
这不是正常热压。
更像断压后,某段被切掉的热路正在自己续回来。
闻岐脑子里一下响起井医那句话。
死路不会自己续热。
他把匣子搁到三号表旁,腾出一只手去摸表座。
表座后头,果然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闻铮改。”
旁边还刻了一道简得不能再简的线图,线尾正指向主检台更里面的一处黑暗角口。
阮十七一眼看见,低声骂了句。
“他真会藏。”
裴照霜盯着那道线图,语气更冷静了几分。
“这不是藏,是留给熟行看的。普通人就算看见,也只当检修师手痒乱刻。”
闻岐没有分神。
他顺着线图去看那处黑暗角口,越看越像一扇嵌在主壳背后的维护门。
维护门不大,位置又偏,若不是特意引过去,谁也不会想到后面还能藏东西。
就在这时,外圈上方忽然落下一点极轻的灰。
紧接着是第二点。
秦鸦第一个抬头。
“上面有人。”
不用他说,所有人都听见了。
井口方向,已经传来金属鞋底踩上铁阶的细响。
不是一双。
至少两拨。
裴照霜当即回身,把照灯一压,只留最弱的一点边光。
“他们分开追了。”
阮十七咬牙。
“这么快就摸到外圈,说明上头还有熟这地方的人。”
闻岐心里反而更定了。
追得越快,越说明三号表和后头那扇维护门是对的。
不然用不着这么着急。
“去那边。”他指向主壳后的黑暗角口。
秦鸦却看了眼左边排口方向。
“现在还不走排口?再拖一会儿,前后都要合。”
闻岐摇头。
“排口能甩人,甩不掉账。”
他说完,直接抱起匣子往维护门那边走。
走到近前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普通门。
门面很薄,几乎贴在主壳背脊上,边缘还覆着一层旧漆,正中只有一个很小的凹槽。
形状和匣盖边的某个角,恰好对得上。
闻岐心里一沉。
父亲把匣子留给他,不只是为了让他看账。
这东西本身,就是钥匙。
他没有迟疑,把匣子侧过去,轻轻按进凹槽。
咔。
门里先响起一声极轻的松扣。
随后,整条外圈护栏忽然跟着震了一下。
上头追来的脚步声也在同一刻明显加快。
像他们也听见这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