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工定下来之后，各自散去准备。
白昊然回后厨收拾东西。绊马索、铁蒺藜、烟雾弹的材料，他一样一样清点。天亮之前要出城，趁卢道源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把机关布好。
段飞说过，卢道源的心腹在苍耳岭一带布了暗哨，那些暗哨藏得深，寻常人找不到，但昊然的机关可以，绊马索拦路，铁蒺藜封路，再用烟雾弹制造混乱，就算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也得乱上一阵。
昊然把材料分门别类装进布包，一边装一边在脑子里过路线。苍耳岭的地形他看过段飞画的图，山势不高，但树木茂密，是设伏的好地方，也是撤退的好路线。他要在岭口、半山腰、岭后各布一道防线，三道防线错开，既能拖延追兵，又能给后面的人留路。
“三师兄，”白昊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你说他们会追来吗？”
段飞正在院子里擦剑，闻言头也不抬：“会。卢道源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城。”
“那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能不能活，看命。”段飞的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但我保证，我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昊然沉默了。他把最后一包材料塞进布包，拍了拍，没再说话。
段飞继续擦他的剑。
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剑，不是什么名剑，也没有什么来头，是他父亲当年用的。剑柄上缠着旧布，布已经磨得起毛了，是他母亲亲手缠的。剑刃上有几处缺口，是和人拼杀时留下的。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光看。剑刃映着他的脸，那张脸和父亲年轻的时候很像，眉眼、鼻梁、下颌的线条，几乎一模一样。
“父亲，”他低声说，“儿子一定会给你报仇。”
韵仪换了一身衣裳。回宫传消息兼待命，她得换一身不起眼的，灰色的布裙，头上插一支素银的簪子，脸上不施粉黛，看起来就像宫里一个普通的医女。
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年轻，也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这是她练了很多年的本事，不管心里多慌，脸上都能不动声色。
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银哨，挂在脖子上，藏在衣领里。那是紧急联络用的，哨声很特别，只有他们师兄弟几个人能听出来。万一在宫里出事，吹一声，附近的人就能听到。
她又摸了摸袖中的瓷瓶，那是她配的迷烟，无色无味，遇风即散。她配了三份，一份自己带，一份给大师姐，一份给雨烟。
“四师姐，”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是白昊然。
“怎么了?”韵仪起身开门。
“我给你送点吃的。”昊然手里端着一碗粥，还有一碟小菜，“你晚饭没怎么吃，等会还要回宫，垫垫肚子。”
韵仪接过那碗粥，指尖碰到碗壁，还是热的。她看着昊然，这个师弟平时话不多，闷头做饭，闷头做机关，闷头做所有能做的事，却比谁都细心。
“谢了。”她说。
“不客气。”昊然挠了挠头，“四师姐，一切小心。”
“我会的。”
昊然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给你准备了一点伤药，放在你桌上了。万一……”
“没有万一。”韵仪打断他，“我会回来的。”
昊然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韵仪把那碗粥喝完，粥是温热的，米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她放下碗，走到桌前，果然看到一包伤药搁在那里，金疮药、止血散、解毒丸，样样齐全。
她把那包药收进包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只有洛雨烟还坐在二楼的密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瀚阳城的舆图。
这张图是她在北渊这半个月织出来的。墨点、朱圈、细线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每一个墨点是一个情报来源，酒楼跑堂、城门守卒、丞相府的下人、甚至几个赌坊的庄家。每一个朱圈是一个关键位置，卢道源府邸、承华殿、城门、城墙。细线是情报的流向，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最后汇聚到她手里。
半个月织出这张网，代价是三千两银子和三个人情。
三千两银子是她在东璃攒的，人情是她欠的，欠了一个赌坊老板，欠了一个城门校尉，还欠了一个宫里的太监。她不喜欢欠人情，但有些时候，人情比银子好用。
很值。
她拿起笔，在图上几个位置画了圈。
城东方向：卢道源的丞相府，今夜灯火未灭。从她这个位置看不到丞相府的全貌，但她能猜到，卢道源一定在书房里，和他的心腹们议事。议什么事？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关于明天的事。
城西方向：城防军大营，换防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换防早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在准备，准备应对突发事件。是什么突发事件？是他们要动手，还是他们猜到了她要动手？
城南方向：苍耳岭脚下，有火光。那是她规划的撤退路线。如果卢道源的人在那里设了暗哨，段飞他们撤退的时候就会撞上去。
她把笔搁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三下，停一停，再三下。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从小就有。
“三师姐。”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是她的密探。一个瘦小的少年，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倦色。他是孙掌柜介绍来的，在瀚阳城里摸爬滚打了十年，消息灵通得很。雨烟花了五百两银子雇他，值不值，今晚就能见分晓。
“丞相府那边有动静。”少年低声说，“卢道源今晚召了几个人进去，都是他的心腹。谈了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
“谈了些什么？”
“不知道。但出来的时候，有人说了一句话——‘那女人会布阵’。”
雨烟的手指在桌上顿了顿。
“还有呢？”
“二皇子那边也有动静。”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今夜子时，城防军换防完成后，二皇子的人马往承华殿方向调了两个队。”
“两个队？”
“是。比平时多了一个队。”
雨烟把纸条收好，点了点头：“知道了。继续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少年点头，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雨烟一个人。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星月楼的灯火还亮着，后院里隐约有人走动的声音。白昊然在收拾东西，段飞在磨剑，韵仪在换衣裳。他们都在准备。
但她知道，这些还不够。
卢道源的人比她想象的更警觉。他们今夜就调了兵，比她预计的早了半天。二皇子的人也在往承华殿方向靠，他也在准备动手。
两边都在抢时间。
谁先动手，谁就占上风。
她转身回到桌前，把舆图又看了一遍。
承华殿在宫城东北角，是整个宫城防守最严密的地方。硬闯不是不行，但伤亡会很大。段飞带的人不多，加上韵仪宫里能调动的人手，也不过几十个。几十个对几百个，硬闯就是送死。
除非……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在某个位置停住了。
“除非让他们分心。”她低声自语。
她提起笔，在承华殿旁边画了一个圈。
太后寝殿。
大师姐以医者身份在宫里，如果她能让人在宫里闹出点动静，卢道源的人就必须分兵去查。承华殿的防守一松，段飞他们就有一线机会。
她把笔搁下，陷入了沉思。
什么样的动静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