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很软。
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想象过很多次——在浴室里,在失眠的夜里,在凌晨三点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可想象和现实不一样。现实是她的嘴唇有一点点凉,像刚喝过冰水。还有一点点涩,没有涂唇膏,也没有舔过。
我把手从她脸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比看起来更细,像丝线,绕在指间。她微微仰头,嘴唇分开了一点。我没有加深这个吻。只是贴着,感受她的呼吸打在我的人中上,温热的,带着咖啡的味道。
她先退开了。
不是推开,是慢慢离开,像退潮。嘴唇离开嘴唇的时候,有一丝牵连——可能是唾液,可能是别的什么。她睁开眼,瞳孔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
“林深。”她叫我名字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的平静,不是试探,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哑。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不想再忘了。”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锁骨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我抬起手,放在她后背上。她的背很窄,蝴蝶骨硌着掌心。隔着T恤,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比我的手暖。
我们就那样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才分开。
老周被带走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他想说什么,没有说。我也没有说。
沈墨站在我身后,没有靠过来。我们的影子在灯光下交叠在一起。
“你要去审他吗?”她问。
“明天。”
“现在去哪?”
“回家。”
“我送你。”
“不用。”
“我没有问你。”
她走到我前面,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转身看我。我跟着进去。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很亮,墙面上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沈墨。”
“嗯。”
“你刚才怎么进来的?”
“什么?”
“老周拿枪指着我的时候。门被踹开了。你怎么进来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我家的,是警局的。
“你哪来的?”
“你给我的。”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她把钥匙收回去,“你给我的时候,也是在三年前的病房里。你说‘拿着这个,你可以在警局自由出入’。我用了三年。”
又是三年前。那段我完全空白的时期,她一直在。
“沈墨,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她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我,“可你不会现在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太累了。明天再说。”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我跟在后面。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是刚洗过冷水脸。她走到她的车旁边,拉开车门。
“上车。”
“我说了不用。”
“你再说一遍。”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笃定——她知道我会上去。
我上了车。
车里很干净,没有挂饰,没有香水座。只有淡淡的味道,是她身上的那种。栀子花,混着雪松。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困了?”她发动引擎。
“没有。”
“那就别睡。”
“为什么?”
“因为我要说话。”
我睁开眼。她开车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总是很慢,动作轻,像怕惊动什么。可开车的时候,她很专注。手指握方向盘的位置很标准,十点和两点。换挡的时候手腕会微微抬起,露出那道旧伤疤。
“你要说什么?”
“老周不是主谋。”
“我知道。”
“他背后的人,你认识。”
“谁?”
“你未婚夫。”
陆北辰。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他消失在我生活里,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不再出现。
“他参与了洗钱集团,”沈墨说,“老周是他的人。你父亲查到的东西,陆北辰知道。是他让老周动的手。”
“证据呢?”
“在我手里。”
“为什么不早给我?”
“因为你不信我。”
她没有说错。我不信她。现在也不全信。可我在听。
车停在我家楼下。她熄火,没有下车。我们坐在黑暗里,只有仪表盘的光。
“陆北辰现在在哪?”我问。
“消失了。你失忆之后,他就不见了。我查了三年,没有找到。”
“他还活着?”
“不知道。”
我推开车门。她也下来了。
“沈墨。”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踹开门。”
她笑了一下。不是平时的微笑,是真的笑。嘴角弯上去,眼睛也弯了。像月亮。
“上去吧。”她说。
“你呢?”
“我在这里。”
“你又要在楼下等?”
“你不想让我等,我就不等。”
我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上来。”
这一次,她跟上来了。
进了门,她没有去沙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我。我把钥匙扔在鞋柜上,脱了外套。
“你睡床。”我说。
“你呢?”
“床够大。”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我没有解释,也没有收回。走进卧室,掀开被子。她跟进来,站在床边。
“林深。”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说过了。”
我躺下去,侧过身,背对着她。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脱衣服的声音。很轻,布料摩擦皮肤。然后是床垫陷下去的触感。她躺在我身后,隔着一臂的距离。
“关灯。”我说。
灯灭了。黑暗中,她的呼吸很轻。我的呼吸也很轻。谁都没有靠近。
“沈墨。”
“嗯。”
“你闻起来像雨。”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她的手伸过来,手指碰到我的后背。隔着睡衣,她的指尖凉。
“你也是。”她说。
我没有躲。
她的手指沿着我的脊柱沟往下滑,一节一节。停在腰际,不动了。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
那是我三年来,睡得最早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