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斜照进来,光斑挪到了茶几角上。林晚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捏着几张医院复查单,指尖在“病情稳定”那行字上来回摩挲。她没读完,只是看着,像在确认什么。
刚才那一抱太暖了,暖得她有点恍惚。周燃说“好好过”的时候,语气轻快,可她心里却悄悄压了点别的东西——他妈妈呢?那个板着脸、连筷子摆放都要纠正的女人,真的能接受她吗?
她不是没底气。她卖过手抓饼,端过盒饭,靠自己把母亲手术的钱一分一分攒出来。她不怕吃苦,也不怕被人说闲话。可面对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保护欲,她突然觉得自己再能干,也像个闯入者。
她把资料轻轻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杯子是周燃买的,印着一只歪头的小猫,写着“老婆专属”。她低头看了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抿了一口,水温刚好。
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周燃刚出门不到半小时,说是去拿剧本,不可能这么快回来。她放下杯子,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周母。
她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整整齐齐挽在脑后,手里拎着个浅褐色纸袋,站姿笔直,像来开会的。林晚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下意识捏了下围裙边——那是她紧张时的老习惯,初中摆摊时就有的。
她拉开门。
“阿姨。”她笑了笑,声音放得轻,“您怎么来了?”
周母看了她一眼,没笑,也没躲开视线。她抬了抬手里的袋子:“带了点梨,老家亲戚寄的,刚摘的。”
“哎哟,谢谢您!”林晚连忙接过,指尖碰到纸袋,凉丝丝的,“这季节的梨最甜了,我正想买呢!”
周母点点头,没动,也没问能不能进。
林晚立刻反应过来:“您快进来坐!外面太阳毒,晒久了头疼。”
她侧身让开,周母这才迈步进来,鞋跟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晚心尖上。
客厅还是早上那副模样:沙发靠垫微微塌陷,茶几上放着两个空碗,周燃的卡通T恤搭在椅背上,绿萝新抽的叶子在微风里晃。林晚把水果放在茶几上,转身去厨房拿杯子。
“您喝水吗?温的,不烫。”
“嗯。”周母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在接受访谈。
林晚倒了杯水递过去。她没坐下,就站在沙发旁,手指绕着围裙带子打结又解开。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天气真好”,又觉得太假。最后只憋出一句:“梨……我待会儿洗一个给您尝?”
“你先坐。”周母忽然开口。
林晚一怔,乖乖在对面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姿势莫名和周母一模一样。
两人静了几秒。窗外有孩子骑滑板车经过,笑声一闪而过。茶几上的梨安静地躺着,表皮泛着淡淡的青光。
“我一直觉得,”周母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更清晰,“演员这行太乱。红的人,身边围一圈,谁都说爱他,其实图的是名利。我儿子从小到大,我没让他吃过苦,可也没人真心对他好。”
林晚没接话,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说你是‘心机女’,是我先入为主。”周母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晚脸上,“我见你第一面,就想把你赶走。我觉得你配不上他,觉得你是冲着他来的。”
林晚喉咙动了动,还是没抬头。
“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不对。”周母的声音软了些,“你给他做饭,不是为了讨好,是你真的觉得,他吃了会开心。你记他的口味,记他练完体能饿得快,连他喝汤要吹两下才入口都知道。这不是演的。”
林晚眨了眨眼,眼眶有点热。
“我去你们家那天,你妈说‘那孩子挺好的,妈信他护你’。”周母说着,嘴角竟牵出一丝极淡的笑,“我当时在隔壁房间听见的。我就在想,一个当妈的,能放心把女儿交给的男人,得多可靠?”
林晚猛地抬头。
“我不是来夸你的。”周母看着她,眼神认真,“我是来道歉的。我说错话了,态度也差。我不该用‘心机’这种词形容你。你不是那种人。”
空气静了一瞬。
林晚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没想到会等来这一句。她准备过很多种回应——如果周母冷脸,她就笑着应对;如果对方讽刺,她就沉默到底。可现在,对方主动低头,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阿姨……”她声音有点哑,“我没怪您。您养他这么大,担心是应该的。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他不用扛。”周母摇头,“有你在,他就不用。”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喝水,掩饰眼底的湿意。
“我还记得你给我煮的那碗粥。”周母忽然说,“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看见保温罐里还有剩的。我没动,进厨房舀了一勺,喝了。后来……我又喝了一次。”
林晚睁大眼。
“我没说,但我知道是你特意少放了盐,还加了山药粉,对血压好。”周母顿了顿,“我一辈子教学生,讲究规矩,可你让我明白一件事——有些事,不用讲出来,做了就是做了。”
林晚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进水杯里。
“我不是非要你叫我‘妈’。”周母看着她,“但如果你愿意,以后别叫‘阿姨’了。听着生分。”
林晚猛地抬头,嘴唇抖了抖:“我……我可以叫您妈吗?”
“你不早叫了?”周母轻哼一声,眼角却有了细纹,“上次你给我买的开衫,我天天穿。楼下王老师问我,我说‘我女儿买的’,她不信,说我哪来个女儿。”
林晚破涕为笑:“那您就说实话呗!”
“我说了。”周母淡淡道,“她更不信了。”
两人对视一秒,同时笑了。
林晚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周母面前。她没说话,只是张开双臂,轻轻抱了上去。
周母身体一僵,随即放松,手臂慢慢抬起,回抱住她。她的手掌贴在林晚背上,力道不大,却稳得很。
“妈。”林晚把脸埋在她肩窝,轻声叫。
周母没应,只是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小孩那样,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才松开。她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却笑得像春天开花的树。
“您坐会儿?”她擦了擦眼角,“我给您切梨,再煮点银耳羹?”
“不了。”周母站起来,理了理开衫,“我得回去了。你爸晚上要喝汤,我得回去熬。”
林晚点头:“那我送您。”
“不用。”周母走到玄关,穿上鞋,回头看了她一眼,“梨你留着吃。下次……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带点汁,拌饭吃。”
“哎!”林晚眼睛一亮,“我放新炒的糖色,不齁甜,您肯定喜欢!”
“嗯。”周母点头,手扶上门把,又停住,“对了,你妈复查结果出来,记得告诉我一声。”
“好!”林晚用力点头,“我一拿到就发您!”
“别光发文字。”周母皱眉,“发语音,我要听她声音。”
林晚笑出声:“得令,妈!”
周母瞪她一眼,嘴角却翘了翘。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楼道,拐角消失。她没立刻关门,而是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胸口暖得发胀。
她转身回屋,拿起手机,翻出相册。有一张是上周拍的:周燃蹲在厨房地上,帮她修漏水的水管,满手油污,还冲镜头比耶。她截了图,发给周母,附言:
【妈,您看看这个,您儿子在家真实状态。】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
【不像话。明天我带工具箱过来,教他怎么修。】
林晚笑得差点摔沙发上。
她爬起来,走到茶几前,打开水果袋,挑了个最大的梨,放进水盆里冲洗。水珠溅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哼起歌来,调子跑得离谱,却格外欢快。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茶几上,梨的影子圆滚滚的,像颗小太阳。
她把洗好的梨放在案板上,拿起刀。
刀锋落下,清脆一声,梨分成两半,果肉洁白,汁水微溢。
她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
这日子,是真的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