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外的雨,渐渐停了。只剩下岩壁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打在洞口的碎石上,也敲打在四人心头。先前“葬泽古鳌”带来的、冻结灵魂的恐怖威压,已然随着那庞然巨物的沉没而缓缓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冰冷死寂的气息,以及那令人作呕的、混合了妖物血腥与湮灭气息的怪味,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萦绕不去,提醒着他们刚才与何等恐怖的存在擦肩而过。
火堆早已熄灭,洞内一片漆黑。四人蜷缩在最深处的角落,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岩洞中格外清晰。湿透的衣物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先前灵乳和热食带来的那点暖意,早已被冷汗和恐惧驱散殆尽。
木鹰的牙齿在轻轻打颤,不知是因为腿伤剧痛,还是后怕。木石死死攥着骨匕,指节捏得发白,目光透过洞口灌进来的、微弱的天光,死死盯着外面那片幽暗的水域,仿佛那平静的水面下,随时会再次升起那对恐怖的巨螯。木青则闭着眼,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她并未放松,感知力如同最警觉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向洞外延伸,捕捉着任何细微的、不祥的波动。
周云归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胸口微微起伏。他强行压下体内因恐惧和先前强行压制气息而翻腾的气血,内视己身。“混沌光点”的光芒比之前更加黯淡,仿佛也因那“葬泽古鳌”的威压而受到了某种压制。体内伤势恢复的进程,似乎也因此缓慢了一丝。这让他心头更加沉重。仅仅是远远感知,甚至并未被针对,其残存的威压就有如此影响,那等存在,绝非现在的他们能够窥探一丝一毫的。
“天亮……必须走。一刻也不能多留。”他嘶哑着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在岩洞中回响,显得格外干涩。
木石缓缓转过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点了点头,声音同样沙哑:“天一亮,我和木青立刻出去探路,找一条远离那片水域的路。”
“水下的东西……好像离开了。”木青忽然睁开眼,翠绿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带着一丝不确定,“那股冰冷的……死寂感,在向远处移动,很深,很慢……但确实在离开我们这边。”
这是个好消息。但没人敢放松警惕。谁知道那等存在,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或者只是暂时沉入水底更深处的巢穴?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口外的天色,由纯粹的黑暗,渐渐透出一丝灰蒙蒙的光亮。雨后的泽地,升腾起浓重的白色水汽,形成一片片低垂的雾霭,弥漫在水面、滩涂和低矮的灌木丛之间,能见度并未因雨停而提高多少,反而更加迷蒙。
终于,当天色亮到可以勉强看清十丈内景物轮廓时,周云归深吸一口气,撑着“斩渊”站起。“走。”
木石和木青也立刻起身,木鹰咬着牙,用那根粗树枝做拐杖,也挣扎着站了起来。四人的动作都有些僵硬,不完全是伤痛,更是精神长时间高度紧绷后的疲惫。
没有生火,也没有进食。他们只是将半干的衣物重新整理了一下,检查了武器和所剩无几的物资,用洞内相对干净的积水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喉咙,便毫不犹豫地,弯腰钻出了那个给予他们短暂庇护、却也带来更大恐惧的岩洞。
外面,是一个被浓重白雾笼罩的、死寂的世界。脚下是湿滑泥泞的碎石坡,前方是被浑浊雨水淹没的滩涂和水域,更远处是影影绰绰、在雾气中如同鬼影般摇曳的、形态怪异的泽生树木。空气中弥漫着水汽、腐殖质和淡淡的腥味,昨晚那场血腥屠杀留下的气息,似乎也被雾气稀释、掩盖了。
“往哪边走?”木石看向周云归和木青。他虽然是部族最出色的战士,但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泽地,辨别方向和路径,并非他所长。
木青再次闭上眼睛,翠绿的瞳孔微微发光,眉心那代表着与自然亲和的光印也若隐若现。她的感知如同涟漪,向四周扩散,仔细分辨着雾气、水流、植物生机以及……危险的流向。片刻,她指向左侧雾气稍薄、隐约可见一片地势稍高、生长着较为高大茂密的深绿色树林的方向。“那边。植物的生机更集中,地势也高,水汽中的‘恶意’相对稀薄。而且……我好像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很远的地方,有……很微弱、很散乱,但确实存在的人的气息残留,还有……火的痕迹,很淡,很久了。”
“人迹?”周云归眼中一亮。有人迹,就可能意味着道路、聚居点,或者至少是相对安全的区域。“就去那边。木青,你带路,尽量避开深水和可疑的区域。木石,你注意后方和侧翼。木鹰,跟紧我,节省体力。”
四人再次结成简单的队形,木青在前,周云归和木鹰居中,木石断后,踩着没过脚踝、时而深及小腿的泥水,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木青所指的方向,艰难跋涉。
雾气浓重,每一步都需小心翼翼。脚下是深浅不一的泥沼,时而需要涉过冰冷刺骨、不知深浅的水洼。腐烂的枯枝败叶、滑腻的水藻、隐藏在浑水下尖锐的石块,都成为前进的障碍。木青的感知力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她总能提前发现潜在的陷坑、隐藏在水草下的危险水生生物,尽管大多只是低阶,但能避则避,以及相对坚实的落脚点。
但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依旧慢得令人心焦。木鹰腿伤未愈,即便咬牙坚持,速度也快不起来。周云归和木石伤势不轻,长时间在湿冷泥泞中跋涉,体力消耗巨大。短短一个时辰,四人已是气喘吁吁,浑身泥浆,狼狈不堪。
周围的景色单调而压抑,除了水,就是泥,就是雾,以及那些形态扭曲、颜色暗沉的泽生植物。偶尔能看到被水流冲上岸的、不知名妖兽的白骨,或是某些大型生物爬行留下的痕迹,更添了几分阴森。
就在四人疲惫不堪,准备找一处稍干燥的地方稍作歇息时,前方带路的木青,忽然停下了脚步,抬起手,示意噤声。
“前面……有光。”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光?在这浓雾弥漫、天色阴沉的泽地清晨?
周云归凝目望去。果然,在前方约莫百丈外,浓雾似乎被什么东西驱散了一些,隐约可见一片相对干爽的、隆起的土丘轮廓。而在那土丘之上,迷雾之中,正闪烁着几点极其微弱、却顽强亮着的、昏黄色的光芒。
不是天光,也不是磷火,更像是……灯火?或者说,是某种类似灯火的光源。
有人?
这个念头让四人心头一紧,随即又生出一丝希望。但经历过雾林中的背叛与追杀,他们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在这凶险莫测的碧波大泽外围,能在此地生存、点起灯火的,未必是善类。
“过去看看,小心。”周云归沉吟片刻,低声道。他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身处何地,需要找到出路。无论如何,都必须接触“人”。只是,需要万分谨慎。
四人不再言语,收敛气息,放轻脚步,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借助雾气和水生植物的掩护,朝着那几点昏黄光芒所在的位置,缓缓摸去。
距离逐渐拉近。雾气中,那片土丘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并非天然形成的土丘,更像是某种……建筑?不,更准确地说,是用泥土、石块、以及大量砍伐下来的、粗大扭曲的泽地树木,混合着藤蔓、水草,粗糙地垒砌、搭建起来的一圈低矮的、歪歪扭扭的“围墙”?围墙只有半人多高,多处坍塌,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湿滑的藤蔓。围墙内,隐约可见几座更加低矮、简陋的、同样用类似材料搭建的棚屋轮廓,大多已经坍塌大半,只有一两间似乎还算完整。那几点昏黄的光芒,正是从其中一间相对完整的棚屋缝隙中透出的。
围墙外,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瓦罐、生锈的铁器碎片,以及……几具早已腐朽、只剩白骨的骸骨。骸骨的姿态扭曲,似乎在死前经历过剧烈的挣扎。
这不像是一个正常的聚居点,更像是一个……废弃的、曾经发生过惨剧的……临时营地?或者哨所?
空气中,除了水汽和腐烂植物的气味,还隐隐飘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腥甜的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令人心神不宁的焦躁感。
木青的眉头紧紧皱起,她的感知告诉她,这里的气息很“杂”,很“乱”,残留着许多不同生物的情绪印记——恐惧、绝望、疯狂、贪婪……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眉心光印感到微微刺痛的……阴冷邪恶气息,虽然极其淡薄,几乎消散,但确曾存在过。
“不对劲,这里……死过很多人,而且……不像是正常死亡,也不像是妖兽袭击。”木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
周云归也感觉到了。胸口那虚幻的“星盘”光影,传来极其微弱的、带着警示意味的波动。而他体内那点“混沌光点”,对那丝残留的、阴冷邪恶的气息,似乎也有一种本能的排斥与……熟悉感?像是在哪里遇到过类似的气息……
是“蚀星”残留的那种污秽邪恶?不,不完全一样。是影魔宗的魔气?似乎也不纯粹……
就在四人伏在一片茂密的、肥厚多汁的泽生灌木丛后,仔细观察、犹豫是否要靠近探查时——
“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嘶哑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咳嗽声,忽然从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棚屋内传出!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仿佛布料摩擦的声音,和一个苍老、疲惫、带着浓重痰音的老者声音,用着一种语调古怪、发音拗口、但周云归勉强能听懂几个词的方言,喃喃自语着:
“时辰……快到了……该添灯油了……添了灯油……它们就不敢来了……不敢来了……”
有人!而且还是活人!
四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警惕。这地方如此诡异,竟然还有活人居住?听声音,似乎是个年迈的老者?
“我去看看。”木石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是队伍中正面战力最强的,也是经验最丰富的猎人,由他靠近探查,最为合适。
周云归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将“斩渊”递给他,低声道:“小心,若有不对,立刻退回。”
木石接过“斩渊”,感受到断剑上传来的沉重与冰凉,心中稍定。他深吸一口气,如同最灵巧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灌木丛,借助残破围墙和倒塌棚屋的阴影,朝着那间透出灯光的棚屋摸去。
周云归、木青、木鹰三人,则在灌木丛后,屏息凝神,紧盯着木石的背影和那间棚屋。
木石的动作极轻,脚步踩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很快摸到了那间棚屋的侧面。棚屋是用粗糙的木板、树枝和厚厚的泥巴混合搭建,缝隙用苔藓和泥浆糊住,但依旧有许多破洞和裂缝。那昏黄的光芒,正是从几个较大的裂缝中透出。
木石凑到一道较宽的裂缝前,眯起眼,向内看去。
棚屋内部空间不大,不过丈许方圆。地上铺着干燥的枯草,还算整洁。屋子中央,摆着一张歪斜的、用石头垫腿的破旧木桌。桌上,赫然摆放着三盏样式古朴、锈迹斑斑的青铜油灯!灯盏中盛着半凝固的、暗黄色的、散发着怪异腥甜气味的油脂,三根粗劣的灯芯浸在油脂中,正静静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跳跃的光芒,照亮了棚屋内有限的空间。
而就在油灯旁,桌子的后面,一个蜷缩在枯草堆上的、身影佝偻、瘦骨嶙峋、披着一件破烂肮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麻布袍子的老者,映入了木石的眼帘。
老者须发皆白,乱如蓬草,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污垢,看不出具体年纪,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偶尔闪烁着一丝浑浊、呆滞、却又带着某种偏执光芒的眼睛。他枯瘦如柴的手中,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同样锈迹斑斑的、巴掌大小的青铜壶,壶口对着油灯,似乎正要添油。口中依旧在喃喃着那含糊不清的方言。
木石的视线,缓缓扫过棚屋。除了老者、木桌、油灯和枯草堆,墙角还堆放着几个空了的瓦罐,以及一些晒干的、不知名的水草和块茎。最引人注目的,是棚屋正对着门的泥墙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发黑干涸的颜料,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简陋的图案——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长着许多触手的、被关在某种笼子或圆圈里的怪物形象?图案下方,还写着一行同样扭曲、难以辨认的符号。
就在木石仔细观察时,那老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那双浑浊呆滞的眼睛,猛地看向木石所在的裂缝方向!
木石心中一凛,几乎要立刻后退。但老者的目光,似乎并没有焦距,只是茫然地、直勾勾地“看”着裂缝外的黑暗,口中喃喃的声音却陡然尖锐、急促起来:“谁?谁在那里?是……是它们回来了?不!不!灯还没灭!灯油还够!它们进不来!进不来!”
老者似乎将木石当成了他口中的“它们”,惊恐地蜷缩起身子,手中的青铜壶差点打翻,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木石心中一动,这老者神智似乎不清,但话语中透露出很多信息——“它们”、“灯油”、“进不来”……
他定了定神,用尽量平缓、不刺激对方的声音,隔着墙壁裂缝,用他能想到的最接近此地口音的通用语,缓慢地说道:“老丈,我们不是‘它们’。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在泽地里迷了路,看到这里有光,才过来看看。”
老者似乎听懂了,眼中的恐惧稍减,但警惕和茫然依旧。他歪着头,侧耳倾听着,干裂的嘴唇蠕动着:“路过的……旅人?迷路?泽地?……泽地……对,是泽地……这里……是‘不归路’……进了‘不归路’……就出不去了……出不去了……”他的声音又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悲凉和绝望。
不归路?木石心中又是一沉。这名字听起来就不祥。
“老丈,这里是什么地方?‘不归路’是什么意思?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木石继续问道,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什么地方?这里是……是‘守灯人’的屋子……是我家……我家……”老者喃喃道,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壶,又抬头看了看桌上燃烧的三盏油灯,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奇异的、近乎虔诚的光芒,“对!我是‘守灯人’!守灯人不能走!灯不能灭!灭了……‘它们’就来了!大家……大家都死了……死了……”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混乱的回忆,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语无伦次:“血……好多的血……从雾里来……雾里有东西……咬人……吃人……灯……点灯!快!多点灯!灯油!我的灯油!”
他猛地扑到桌边,手忙脚乱地捧起青铜壶,就要往油灯里添那暗黄色、气味怪异的油脂。
木石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难有收获,这老者精神明显有问题。他必须回去和周云归他们商量。
“老丈,您保重,我们这就离开。”木石低声说了一句,便准备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棚屋角落、那堆枯草下,露出了一角暗红色的、布料的东西。那布料……似乎与老者身上破烂肮脏的麻布袍子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制式服饰的边角?而且,那暗红色,让他莫名地感到一丝眼熟和……心悸。
他脚步微微一顿,但强行按捺下过去查看的冲动。此地诡异,不宜久留。他迅速后退,隐入黑暗,回到了周云归三人藏身的灌木丛后。
快速而低声地将所见所闻告知三人。
“守灯人?不归路?三盏灯?还有墙上的图案……”周云归眉头紧锁,心中飞快思索。木石描述的场景,那老者的话语,那墙上的扭曲图案,还有那暗黄色的、气味怪异的灯油……都透着一股不祥与邪异。
“那灯油的味道……我在部族最老的祭司那里闻到过类似的……”木青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是……是用‘腐心鳄’的脂肪,混合‘迷魂草’和‘尸苔’炼制的……是一种很古老、很邪恶的、据说能……暂时迷惑、甚至驱散某些‘不干净东西’的邪门玩意。但副作用极大,长期接触,会神智错乱,产生幻觉,最终……变成行尸走肉。”
腐心鳄?迷魂草?尸苔?周云归心中一凛。这些都是至阴至邪之物,炼出的灯油,能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难道这老者口中的“它们”,是某种邪祟、阴魂?
“那墙上的图案,我好像也在部族最古老的岩画上见过类似的……”木石也补充道,脸色难看,“那像是……祭祀某种‘邪神’或者‘恶兽’的符号……是一种很古老的禁忌。”
守灯人、邪恶灯油、祭祀图案、不归路、死去的众人、神智错乱的老者……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这里,曾经是一个某种古老、邪恶祭祀的场所,或者镇压着什么东西。而这位老者,可能是最后的“守灯人”,用那邪门灯油,守护着那三盏灯,防止“它们”回来。而“它们”,很可能就是导致此地变成废墟、众人惨死的元凶。
“这里不能久留。”周云归立刻做出判断,“不管那老者说的是真是假,这里残留的气息和布置都太邪门。我们立刻离开,绕开这片区域。”
木石三人深以为然。就在他们准备悄悄退走,绕开这个诡异的废弃营地时——
“哐当!”
一声脆响,忽然从那间棚屋中传来!像是青铜器皿被打翻的声音!
紧接着,是那老者凄厉、绝望、如同夜枭啼哭般的尖叫:“灯油!我的灯油!打翻了!完了!完了!它们要来了!它们闻到味道了!啊啊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然后,一片死寂。
棚屋内,那三盏昏黄的油灯光芒,忽然开始剧烈地、不正常地跳动、摇曳起来!光芒由昏黄,迅速向着一种惨绿色转变!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阴邪、带着浓郁血腥和绝望气息的诡异波动,猛地自那棚屋中爆发开来,瞬间席卷了整个废弃营地!
“不好!快走!”周云归脸色大变,厉声喝道。
然而,已经晚了。
营地周围,那些原本只是潮湿泥泞的地面、倒塌的墙壁、散落的白骨……甚至空气中弥漫的浓重水汽和雾气,都仿佛被那惨绿色的灯光和诡异的波动引动,开始发生骇人的变化!
丝丝缕缕的、肉眼可见的、暗红色的、仿佛凝结血丝般的雾气,从地面、墙壁、白骨中渗出,迅速在空气中弥漫、交织!浓重的水汽和白色雾霭,仿佛被无形的手操控,向着营地中心、那间棚屋疯狂汇聚、压缩,颜色也迅速变得浑浊、暗沉,隐隐有凄厉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和嘶嚎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更可怕的是,那间棚屋泥墙上,那个用暗红色颜料画出的、扭曲的触手怪物图案,此刻竟然如同活过来一般,开始缓缓蠕动、扭曲!颜料仿佛新鲜的血液,从墙壁上“流淌”下来,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图案中心,那个代表“笼子”或“圆圈”的线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模糊!
“是封印!那图案是封印!灯油是维持封印的邪物!灯油被打翻,封印松动了!”木青失声惊呼,脸色煞白。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
“嘻嘻……”
“呜呜……”
“嗬……嗬……”
无数道重叠交错、充满了怨毒、贪婪、疯狂的低语、哭泣、嘶嚎声,骤然从四面八方、从那迅速变得血红、粘稠的雾气深处响起!雾气翻滚,仿佛有无数扭曲的、不成形体的影子,在其中挣扎、蠕动,朝着那间光芒越来越惨绿、越来越微弱的棚屋,朝着棚屋外目瞪口呆、如坠冰窟的周云归四人,疯狂涌来!
阴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郁的血腥!整个废弃营地,瞬间化为一片鬼蜮!
而那间棚屋内,老者的尖叫声早已消失,只有那三盏油灯惨绿的光芒,在粘稠的血雾中,如同鬼火般,明灭不定。
不归路上,遇不归之人,点不归之灯,引不归之魂。
他们,似乎闯入了一个不该闯入的、被遗忘的……绝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