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予安从陈伯家出来,慢慢走回工作室。
巷子里很安静,路灯亮着,黄黄的,把石板路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大。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地上的落叶打转。有一片叶子贴在他裤腿上,走了几步才掉。
他推开门,没开灯。光线从窗户进来,照在工作台上,照在窗台上那些木头上。
他走过去,站在窗台前。
窗台上的木头排成一排。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第一块拿起来。
第一片叶子,缺口的。
木头很小,只有拇指大。叶子形状勉强能看出来,但边缘缺了一块——不是刻掉的,是刻歪了之后掰掉的。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是刀滑了留下的。
他想起陈伯说:“你是刻木头还是啃木头。”不是真骂,就是嘴里不饶人。那时候他刚来,什么都不会,手不稳,刀拿在手里发虚。陈伯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说“你手稳”。他以为陈伯在安慰他。后来才知道,陈伯不说安慰人的话。
他把叶子放在左手心里,握了一会儿,放回去。
第二块,第一片花瓣,有刀痕的。
花瓣比叶子大一圈,形状还行,但背面缺了一大块——刀滑了切掉的。他刻这片花瓣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口子,没跟陈伯说。陈伯看到了,没说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创可贴放在桌上。
他放回去。
第三块,林安的第一片叶子,歪的。
叶子左边比右边宽,叶脉刻歪了,不该刻的地方刻了很长一条线,像是刀没拿稳滑了一下。林安刻完说“太难了”,他说“留着”。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叶子放在窗台上。后来她刻了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越来越好。但这片她一直没扔,他也没扔。
第四块,林安刻的第一只鸟,歪嘴巴的。
鸟不大,巴掌大小,翅膀一边高一边低,眼睛太大了,嘴巴歪了一点。能看出来是鸟,但不像是任何一种鸟。林安拿来给他看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得意,是觉得自己居然刻出来了。
他问她:“你刻了多久?”
她说:“三天。”
他把鸟放在窗台上。她说“这么丑你也摆”,他说“摆着”。
现在就摆着。
第五块,缺尾巴的那只鸟。
是他刻的。翅膀收着,蹲在树枝上,头侧着。但尾巴缺了一块,刀滑了切掉的。他刻了九只鸟,这是第七只,前面六只都废了,这只勉强能看,但尾巴缺了。他本想扔了,林安拿起来看了看,说“留着”。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他一模一样。
第六块,翅膀半张开的鸟。
不是蹲着的了。翅膀半张着,像是刚要张开,还没完全打开。这是他的转折点。刻这只鸟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手里的木头不是木头,是一只活的东西。它想张开翅膀,他帮它刻出来。
第七块,翅膀张开的鸟。
放在最中间。翅膀全张开了,头朝前,脖子伸着,像在往前飞。羽毛一片一片的,最外面那几根微微翘着,像刚扇了一下。眼睛圆圆的,微微凸起,看着前面。看远处。看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陈伯看了这只鸟,说“这只飞得起来”,说“你爷爷刻了一辈子也没刻出这种”。
他把鸟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木头是温的,不凉。底是平的,能立在桌上。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只站在地上的鸟。它在飞。
他把鸟放回去,把其他木头也一块一块放回去。
然后坐下来。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早上,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不是闹钟,是生物钟。起来,淘米,煮粥。米是周姨给的,今年的新米,煮出来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
粥煮好了,盛在保温罐里。盖好盖子,出门。
巷子里有露水,石板路湿湿的,走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不急。路过周姨家门口,门还关着,她还没起。路过老刘家门口,摩托车还在,他今天不出早班。
到了陈伯家,敲门。有时候陈伯已经起了,坐在堂屋里等他。有时候还没起,他就把保温罐放在桌上,把毯子拉一拉,盖住陈伯的肩膀,轻轻关上门。
上午,工作室。
刀排在工作台上,磨刀石在旁边。青石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凹槽,用了两年了。他拿起刀,拇指顶在刀背上,刀尖落在木头上,推出去。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像纸一样卷成一个圈,落在台子上。
窗外有鸟叫,不是他刻的那种,是真的鸟。在柚子树上面叫几声,停一会儿,又叫几声。他不认识是什么鸟,但听着不烦。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跟着转。他不看时间,看影子就知道几点钟了。
下午,再去陈伯家。
不送吃的了,就是坐一会儿。陈伯坐在竹椅上,他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个人不说话。陈伯闭着眼睛,呼吸很慢,胸口一起一伏。墙上老钟滴答滴答,一下一下的。窗外的枇杷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
有时候陈伯睁开眼,看他一眼,又闭上。
有时候陈伯说一句:“今天怎么样?”
他说:“老样子。”
陈伯点一下头。
坐够了,他站起来,说一声“陈伯,我走了”。陈伯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不嗯,闭着眼睛点一下头。
傍晚,林安回来。
她骑一辆旧自行车,绿色的,车筐里有时候装着菜,有时候装着药。她把自行车停在巷口,锁好,换鞋。
她放了一双布鞋在他工作室门口,和周姨的拖鞋并排。白色的,洗过好几次了,有点发黄。
她走进来,搬了把竹椅,坐到他旁边。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本书,有时候没拿。拿了也不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坐着。谁也没说话。
有时候她剥橘子,橘子皮的味道在工作室里散开,清清的,有一点苦。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撕干净,递给他一半。他接过来,吃了。甜的。
晚上,周姨喊吃饭。
她的声音从巷尾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楚:“予安——林医生——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一前一后往周姨家走。
饭桌上,排骨炖得烂,汤浓。周姨给他夹菜,夹了一块又一块,碗里堆起来。他说“够了够了”,周姨说“不够,你瘦了”。他看了看碗里堆起来的肉,没再说什么。
林安在旁边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一块排骨也夹给了他。
三个人坐着吃。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周姨的收音机在响,放的是戏,调子慢悠悠的。他听不太懂,但听着不烦。
吃完饭,他帮周姨收碗。林安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周姨把他推到门口:“你回去刻你的木头,这儿不用你。”
他穿上鞋,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林安擦着手出来。
两个人一起出了周姨家。
天已经黑了。
他们回到柚子树下,坐下来。
巷子里的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石板路。有一块石板裂了缝,缝里长了一棵草,细细的,绿绿的,没人拔它。
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不密,稀稀拉拉的,但每一颗都很清楚。有的亮,有的暗,密的密,疏的疏。远处的山看不见了,融在夜色里。
风吹过来,柚子叶沙沙响。林安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脖子。有点痒,他没躲。
周姨的收音机还在响,声音调低了,调子慢悠悠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哼歌。老刘家的灯亮着,电视的光从窗户透出来,一闪一闪的。陈伯家的灯灭了,他今天睡得早。
林安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呼吸很轻。
他闻到她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她今天在卫生院值了班。
“予安。”她说。
“嗯。”
“你看。”
她指了指天上。一颗星划过,很快,从东边到西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但尾巴还在,亮亮的,在天上留了一小会儿,慢慢暗下去。
“许愿了吗?”他问。
“没有。来不及。”
“那就算了。”
林安笑了一下。肩膀轻轻动了一下,靠得更实了。
天上有银河,淡淡的,像一条雾带子,横跨整个天幕。星星有的亮,有的暗,密的密,疏的疏。两个人抬头看着,谁也没数,就是看着。
“予安。”
“嗯。”
“你以前在厂里,能看到星星吗?”
“看不到。车间里没有窗户。”
“那你在哪儿看?”
“不看。”
林安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现在能看了。”
“嗯。”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林安往他这边靠了靠。不是靠,就是肩膀贴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路灯的光和星光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予安。”
“嗯。”
“你说,以后每年都能这样吗?”
君予安想了想。
他想到去年,前年,大前年。每一年都在这里。每一年都坐在柚子树下。每一年星星都一样亮,风都一样凉,柚子叶都一样沙沙响。
“会的。”
他说。
林安没再问。
远处周姨的收音机关了。老刘家的灯灭了。陈伯家的灯早就灭了。整个镇子只剩下几盏灯还亮着,稀稀拉拉的,像远处山坡上那些看不清的星星。
君予安看着那些灯。灭了,但人都住在里面。明天早上他还会去送粥,陈伯还会说“老样子”。周姨还会在巷子里喊他吃饭。老刘还会骑着摩托车经过,按一下喇叭。林安就在他旁边。
他伸出手,把林安那边的毯子拉了拉。毯子是周姨的,放在旁边椅子上,专门给她留的。毯子是深蓝色的,毛线的,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林安没动,也没说话。肩膀挨着肩膀。
风停了。柚子叶不响了。
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风又来了,叶子又响了。
他站起来。
“去哪儿?”林安问。
“浇桂花。”
“天黑了。”
“有月亮。”
月亮不大,弯弯的,挂在柚子树上面,光不亮,但够用。他走到后院,拿起水壶。水壶是铁皮的,旧了,壶嘴有点歪。他接满水,走到桂花跟前。
蹲下来。
桂花枝不大,一高一矮,高的到膝盖,矮的刚到脚踝。叶子嫩绿色的,不大,拇指盖大小。叶脉细细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摸得出来。
他把水壶歪过来,水从壶嘴流出来,细细的,浇在根上。水渗进土里,土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水迹一圈一圈扩大,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浇完了,他没马上走。
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桂花枝的影子落在地上,歪歪扭扭的两道,月光把它们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凉的,薄薄的,有纹路。
他想起陈伯说的话:“你爷爷当年没插活。你比他强。”
强不强不知道。但这棵树活了。
他站起来,走回柚子树下。
林安还坐在那里,没动。他坐下来,肩膀又挨在一起。
“浇完了?”她问。
“嗯。”
“能活吗?”
“能。”
两个人继续坐着。
星星比刚才更多了。有的刚从云后面露出来,还不亮,慢慢就亮了。远处没有灯了,全灭了。整个镇子都睡了。
君予安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起以前在厂里,夜班的时候,控制室的灯很亮,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他坐在控制台前,看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数字,一个一个跳。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在哪里。
现在知道了。
林安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慢慢的,像是快睡着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弯着。和他以前看到陈伯的手一样的姿势。
他没动。
也没说话。
风还在吹,柚子叶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