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霍青没有踏进祭坛一步。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头三天他的右腿肿得发亮,撕伤周围的组织液把临时绷带浸透了三层,每换一次都像是在揭一层新长的皮。又用了四天,肿消了,但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再到他能从新家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一桶水而不中途停下来喘气,已经是第十天以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里他没有修炼过一次。不是懒——是萤虫伤得比他更重。虫翼边缘那些干涸河床般的裂纹用了整整十天才完全愈合,每次他试图运转火木平荧法,哪怕只是一个最轻柔的起手式,萤虫就会在他胸口发出细密的颤抖,像是在用沉默的方式告诉他“还不够”。他听懂了,就不再逼它。
没有碎荧晶,没有丹药,没有浸泡茧泉的资格,没有任何加速恢复的手段。萤虫纯靠空气里稀薄的游离木道素元和他每天咽下去的那些粗粮野菜,一点一点地从枯竭中往外爬。那种速度慢到他在头几天晚上躺在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觉得自己像是在用勺子舀干一口枯井,舀了一整天,井底才渗出指甲盖那么薄的一层水。不过正因为慢,因为没有任何外力干预,这次恢复反而让他看清了一些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东西。他的淡青萤虫极度亲和木道,对火金水土梦五种素元亲和为零甚至排斥。以前他把这个特性当作战斗和修炼中的劣势——意味着他永远用不了其他属性的萤熹,意味着他吸收环境中游离荧能的来源比青萤、明萤资质的人少得多。但这半个月里他注意到,亲和为零也意味着拒绝。萤虫在恢复期对外来能量的甄别变得异常敏感,每一次从空气中吸收木道素元的时候,虫翼边缘都会闪过一圈极淡的青色光晕,光晕出现的瞬间,空气中的火道素元被自动弹开,金道素元被无声地排斥,水道和梦道素元像是遇见了天敌一样主动绕行。没有杂质的干扰,吸收到的每一丝荧能都是纯的。
纯度越高,恢复越稳。虽然慢,但根基比受伤之前更加扎实。
到了第十五天的早晨,霍青盘膝坐在院子里的井沿上,双手结出火木交映式,时隔半个月第一次完整地运转了一个周天。提纯荧流入萤心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直直的白线,飘了很远才散。萤虫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状态,虽然还没回到二曦的巅峰,但至少不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四团一品萤熹也各自长回了将近一半:偷生的蒲公英重新抽出了几根细密的绒毛,中央那颗火种从暗沉的深红变回了青绿与琥珀交织的颜色,搏动的频率也恢复到了正常节奏;树皮从两指宽的狭长条状重新扩展到了能覆盖大半条手臂的面积,边缘不再皲裂,开始微微卷曲,卷曲的内侧又生出了新鲜的木质纤维;森脑萎缩成核桃大小的球体重新膨胀到了拳头大,表面枯死的苔藓有几小片已经返绿,虽然菌伞还没重新长出来,但那股催动时的清凉感已经能在眉心持续好几息了;木藤种子的内核裂纹全部消失,内核外面重新裹上了一层薄薄的深褐色外壳,壳面上淡绿色的纹路正在缓慢地重新生长。
还不能战斗,但能接任务了。他太需要收入了。
霍青回到屋里,从枕头的破洞里摸出那块萤人身份牌,挂在腰间,推门出去。这半个月来他第一次走出院子大门,清晨的阳光铺在脸上,暖和得让他微微眯了眯眼。石板路两旁的榆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算算日子,入秋了。
他穿过那道彩色雾障时发现雾气比半个月前浓了将近一倍。淡绿淡红淡金淡蓝的光点在雾中翻涌得格外剧烈,能见度比平时更低,伸出手去连自己的指尖都模糊。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素元废气的排放量突然增大,通常意味着祭坛的运转负荷在提高。内城在进行大规模的萤能调配,或者是茧泉那边有什么动作。
不过他没有多想。祭坛的事不是他一个二曦初级能操心的。
踏进祭坛广场的时候,他敏感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人比平时多了不少,而且多出来的那些人绝大多数不是平时在这里接任务的老面孔——有几个穿着绣了银线的深蓝色长袍,袖口的纹饰不是风震家族的藤蔓标记,而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水纹图案。还有几个站在广场边缘窃窃私语的年轻人,胸口荧光都在二曦到三曦之间,面容陌生,神态警惕,和周围的风震家族萤人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外族人。风震家族的领地外围确实偶尔会有其他家族的商队路过,外族萤人进入内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但这么多外族人同时出现在祭坛广场上,霍青在风震家族待了十四年从没见过。他们来干什么?
他在任务光幕前站定,压下心里的疑惑,手指划过光幕,接了一个酬劳还算凑合的采集任务。任务地点在家族领地东侧,采收一种叫苦叶藤的普通草药,要求三捆。没什么危险,不需要战斗,唯一的要求是分辨力——苦叶藤和一种叫假苦藤的杂草长得极像,唯一的区别是叶片背面的脉络:苦叶藤的叶脉是淡绿色的,假苦藤是灰白色。霍青在采药上攒了十年的经验,这种分辨对他来说闭着眼都能做。
出领地的时候他注意到外围的巡逻队多了好几支。平时这个时段从东侧篱笆门到密林边缘只有一支三人巡防队来回走动,今天他在同一段路上看到了三支,每支都是五人满编,领队的巡防队长胸口荧光清一色三曦起步。柳姓壮汉也在其中一支队伍里,远远地朝他点了个头,但没有像平时那样过来聊天,表情绷得比平时紧,手里的巡防长矛握得也比平时用力。
不对劲。
他采完苦叶藤回到器物堂交货的时候,那个戴着单片眼镜的老管事正在柜台后面和两个风震家族的炼熹人低声交谈。霍青进门的时候交谈声戛然而止。老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苦叶藤验了验,沉默地把碎荧晶数给他,一个字没多说。临走时霍青余光扫到柜台角落里放着一摞比平时厚了至少三倍的登记册,最上面那本翻开的页面隐约能看到一行字——茧泉小比。
霍青收回目光,拿着碎荧晶走了出去。他没有问。活了十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事,你问也没用。
当天下午他去了萤斗场。
还是那个光头男人,还是那张堆满号码牌的木桌。他把上次没舍得用的三颗碎荧晶搁在桌上,光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个半个月前用七号号码牌连打三场的少年,眉头微微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扔给他一块新牌子。
这次的对手是一个二曦初级的青萤萤人,年纪比他大上几岁,用的是水道攻击萤熹。霍青在场上撑了整整半个时辰——树皮护甲挡住了一轮又一轮的高压水刃,森脑让他在对方每一次变招之前都能提前捕捉到手腕角度的细微变化,藤矛的反击比半个月前更加简洁,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刺出的角度都刁钻得让对手不得不回防。最后他输了——森脑萤熹的持续时间太短,恢复不到一半的萤熹撑不了太久。但他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很平静。不是因为不在乎输赢,而是因为他清楚输在哪里——不是技巧,不是判断,是萤熹的恢复程度还不够。再给他半个月,同样的对手,他有把握赢。
回到家之后他打了桶井水冲了个凉,把白天在密林里沾的一身草屑和泥土冲干净,然后盘膝坐好,运转了一个周天的火木平荧法。修炼完毕,他躺在床上,合上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睡着之后不久,风震家族长老院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十二把雕花木椅上座无虚席,风震·狼涯坐在末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地听着首席长老风震·赤松用沙哑的声音宣读此次茧泉小比的初步章程。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落下来都像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块石头。
“本次小比由平原七族联合举办,风震、铁棘、云溪、赤羽四族为参比方,青木、霜狼、深泽三族为观察方。比试场地定在青木家族领地东侧的无名谷,方圆四十里,谷内有天然形成的低品级茧泉一口——这就是此次小比的奖励。比试规则:不限手段,不限阵营,不限生擒与击杀。每个参比家族派出二十人,修为上限三曦顶峰,下限不限。七天后茧泉水流正式流出之时开比,先取茧泉者为胜。无名谷内原生灵兽不进行提前清剿。”
议事厅里安静了好几息。然后有人开口了:“不限生擒与击杀的意思是——”
“茧泉小比,从来不禁止家族之间互相出手。”赤松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不想让族人送死的,可以不报名。”
风震·狼涯坐在末席,没有说话。他的手始终交叠放在膝盖上,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三曦顶峰的上限意味着这次小比的竞争烈度将远超家族内部的任何一场试炼。风震家族年轻一辈里三曦以上的就那么几个,每一个都是长老们花了大把资源喂出来的宝贝疙瘩。但那些坐在前排的长老们讨论得热火朝天——谁该领队,谁去守侧翼,谁的萤熹搭配最适合谷内地形,谁和谁从小一起长大配合默契应该编在一个队里。没有人提到二曦。没有人提到淡青萤。没有人提到一个名字叫风震·霍青的少年。
风震·狼涯也没有提。他只是坐在末席,安静地听着,然后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