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二十四章 一接之诺,此生负责
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斜斜掠过青溪镇残破的屋檐,把长街上的血迹染成更深的暗红。晚风渐起,带着入秋的凉意,卷起地上的碎草与尘沙,在断裂的青石缝里打了个旋。
凌辰靠在冰冷的墙根下,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碎裂的内腑,带来针扎火燎一般的疼。双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浸透了破碎的衣衫,黏在皮肉上,稍一动弹便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刚刚从昏迷中醒来,意识尚且有些飘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因为他面前,蹲着那个自九天坠落、一路沉默如石像的白衣少女。
瑶汐。
她就那样安静地蹲在他身前,白衣不染尘,容颜绝天下,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淡淡的光晕,与这血腥、破败、充满凡俗烟火气的小镇格格不入。她的眼神依旧淡漠,如空山寒潭,不起半分波澜,可那刚刚开口问出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惊雷,劈碎了凌辰一路以来所有的沉默与隐忍。
“你……为何护我?”
清冷、不解、不带半分情绪,却直直扎进凌辰心底最软的地方。
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抱起的那一幕,骤然在眼前重现。
那时他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家国破碎,亲人皆亡,满身是伤,奄奄一息,连活下去都只是凭着一口不甘的气。可就在那时,天穹裂开,神光砸落,如同星辰坠落凡尘,他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个从天而降的白衣少女。
她闭着眼,神性慑人,如同沉睡的真神。
他一身血污,命如草芥,如同尘埃里的蝼蚁。
那一瞬间的相遇,本就是天地间最荒诞、最不该发生的交集。
天诛使者紧随其后,降下神谕:凡人与神女,不可直视,不可触碰,不可相近。
他却以一介凡躯,悍然挡在了她的身前。
那一击,几乎让他魂飞魄散,却也让他骨髓深处,觉醒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懂的道骨气息。
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凡人小兵。
他多了一件事。
一件他自己都说不清道理,却拼了命也要做的事。
护着她。
一路逃亡,风餐露宿,战火纷飞,恶匪拦路,妖兽出没,修士觊觎……他能给她的,不多。不过是一口干净的水,一点能果腹的野果,一个能暂时藏身的角落,以及……一道永远挡在她前面的背影。
他从未求过她的感激,从未想过她会开口,更不敢奢望她能懂。
他只是做着他觉得应该做的事。
而现在,她问他:为何护我?
凌辰看着瑶汐那双清澈而困惑的眼睛,看着那张冷漠却绝世的容颜,胸口一热,所有的疲惫、剧痛、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不那么沙哑。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随时都可能再次昏死过去。
可他的眼神,却无比认真,无比坚定,没有半分躲闪,没有半分卑微。
他迎着瑶汐的目光,一字一顿,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在青石上一般,落在这暮色四合的长街上。
“因为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
因为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
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一句凡人间最朴素的承诺。
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没有情深似海的告白,没有修仙问道的宏大,没有逆天改命的狂言。
就只是——我接住了你,所以,我负责。
瑶汐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她淡漠如万古寒冰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浅的波动。
她愣住了。
负责。
这两个字,她从未听过,也从未理解过。
在她残缺而空白的记忆里,只有天庭的威严,诸神的朝拜,天道的规则,众生的敬畏。她是高高在上的瑶汐帝姬,生来便凌驾于万物之上,只有别人对她负责,为她奉献,为她牺牲,从没有人敢说,要对她负责。
她是神,是光,是天定的尊贵。
怎会需要一个凡人来“负责”?
而且,他所谓的“接住”,不过是凡人间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动作。
在她从九霄坠落的那一刻,他不过是恰好伸手,托住了她下坠的身影。
就因为这样一个动作,他便可以为她挡天诛,搏乱兵,战妖兽,杀恶匪,以炼气三层战炼气五层,以凡躯血肉,换她一身安稳?
瑶汐不懂。
她真的不懂。
她的眉头,极轻极轻地蹙了一下。
那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陌生、晦涩、难以理解,却又真实地出现在她的神魂之中。
“负责……”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带着一丝茫然,“何为负责?”
凌辰看着她困惑的模样,心中微微一软。
他知道,她不懂人间的道理,不懂凡俗的情义,不懂承诺,不懂担当。她就像一张白纸,从九天落下,不染尘埃,不谙世事,不知人间疾苦,不知人心冷暖。
可他并不觉得可笑,也不觉得疏离。
反而,更想护着她。
凌辰勉强动了动身体,让自己靠得更稳一些,目光依旧落在瑶汐的脸上,温和而坚定。
“负责就是,”他缓缓解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既然在那片尸山之上,伸手接住了你,就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我不会让你再被天诛所伤。
不会让你被乱兵所欺。
不会让你被恶人所抢。
不会让你在这凡尘乱世里,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你不懂吃饭,我便给你找吃的。
你不懂冷暖,我便守在你身旁。
你不懂这世间的危险,我便替你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
“我接住了你。
你,便是我的责任。”
最后一句落下,凌辰的眼神,亮得如同夜幕中最先亮起的星。
没有惊天动地,却重若千钧。
瑶汐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淡漠的眼眸,微微晃动了一下。
责任。
这两个字,在她的脑海里,第一次留下了如此清晰的印记。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衣衫破旧,满身伤痕,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境界低微,在这广阔天地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可他说,他要对她负责。
他要护着她这个从九天坠落的帝姬。
她是神,他是人。
她本应受万仙朝拜,他本应在凡尘自生自灭。
天命都在追杀她,诸神都已将她舍弃,天道都不许她与凡人相近。
可他却说: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
瑶汐的心中,那片沉寂了千万年的神性本源,第一次,被这样一句朴素到极致的话,轻轻触动。
她依旧不懂什么是情义,什么是感动,什么是温暖。
可她知道,眼前这个凡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生灵都不一样。
他不敬畏她,不恐惧她,不觊觎她,不利用她。
他只是……护着她。
只是……对她负责。
远处,趴在地上不敢动弹的苏哲、赵虎、李山等人,听到凌辰这番话,全都目瞪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个凡间低阶修士,对一尊疑似真神下凡的神女说“我要对你负责”?
这简直是千古未闻,荒诞至极!
若是在平时,他们必定会放声大笑,笑此人不自量力,笑此人痴心妄想,笑此人以蝼蚁之身,妄图守护日月。
可此刻,他们谁也笑不出来。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少年以炼气三层,死战炼气五层,血染长街,险胜强敌。
他们亲眼看着,这个少年满身是伤,奄奄一息,却依旧挡在神女身前,半步不退。
他们亲眼看着,这尊恐怖的神女,对别人冷漠无情,威压慑人,却对这个少年,静静倾听,眼神微动。
这一幕,早已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仙凡之别,天壤之隔。
可偏偏,在这残破的小镇长街上,出现了这样一道荒诞却又动人的画面。
凌辰不知道旁人心中如何惊涛骇浪,他的眼中,此刻只有瑶汐一人。
他看着她依旧困惑,却不再冷漠疏离的模样,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而疲惫的笑容。
“我没有什么大志向。”
凌辰轻声道,“曾经,我只想活下去。
现在,我只想护着你。”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天上地下,谁要找你的麻烦。”
“只要我还活着,
就没有人,可以伤你。”
话音落下,凌辰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又是一口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脸色更加苍白,身体轻轻晃了晃,显然是伤势过重,再也支撑不住。
瑶汐下意识伸出手,轻轻扶了他一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凌辰手臂的那一刻,两人都是微微一僵。
凌辰心中一颤,几乎不敢相信,她会主动碰自己。
瑶汐也是微微蹙眉,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她只是不想让他倒下。
仅此而已。
“你伤得很重。”瑶汐轻声开口,依旧是淡漠的语气,却多了一丝极淡的异样,“会死。”
凌辰笑了笑,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死不了。”
他轻声道,“我还要对你负责,怎么能死。”
瑶汐沉默了。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陪着他。
夜幕渐渐降临,星辰一点点爬上夜空。
青溪镇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街巷的轻响,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凌辰靠在墙角,闭上眼睛,强行运转体内所剩无几的真气,压制伤势,修复身体。
他知道,这里不能久留。
小镇已经暴露,修士云集,今日一战,必定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他必须尽快恢复力气,带着瑶汐离开。
瑶汐就坐在他的身边,白衣拖地,仰头望着夜空。
她的眼神淡漠,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空洞无物。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凌辰刚才说的那一句话。
因为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
一句话,一个承诺,一段仙凡纠葛的开始。
她依旧不懂人间情长,不懂凡心执着,不懂何为不离不弃。
可她记住了这句话。
记住了这个说要对她负责的凡人。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凌辰缓缓睁开眼,伤势虽然依旧沉重,但已经勉强压制住,不再有生命危险。他撑着墙壁,一点点站起身,动作虽然艰难,却依旧挺直了脊背。
“我们该走了。”凌辰低头,看向身边的瑶汐,轻声道,“这里不安全。”
瑶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也没有犹豫。
她站起身,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身姿依旧清冷绝尘。
可这一次,她没有走在凌辰的身后,也没有漠然独行,而是下意识地,靠近了他半步。
凌辰心中一暖。
他伸出手,想要像往常一样搀扶她,可又怕自己手上的血迹弄脏她的白衣,动作微微一顿。
瑶汐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没有言语,没有情绪,却已是最大的回应。
凌辰浑身一震,心中百感交集,再也没有犹豫,搀扶着瑶汐,一步步朝着青溪镇另一侧的出口走去。
两人的身影,在夜色与星光下,渐渐远去。
长街上,只剩下几个依旧瑟瑟发抖的修士,以及一地狼藉与血迹,见证着不久前那场以弱胜强的血战,见证着那句撼动仙凡的承诺。
因为我接住了你,就要负责。
这一句话,将从此刻起,伴随凌辰一生。
从凡尘蝼蚁,到九天至尊。
从一介凡人,到逆天成道。
而他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