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笨拙的尝试
第二天一大早,林默就坐上了王老头那辆“突突突”响的手扶拖拉机。
王老头叼着旱烟,斜眼看他:“又进城?钱还没被掏够?”
“这次不取钱,王叔。”林默拍了拍怀里一个鼓囊囊的布包,“给人买点东西。”
“给那个新来的姑娘?”王老头发动拖拉机,“你小子,心眼挺活。”
拖拉机在盘山路上颠了四个多小时,林默感觉自己屁股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上午十一点多,总算到了县城。
他直奔最大的超市。
毛巾、牙刷、牙膏、洗发水、沐浴露、拖鞋、衣架、电热水壶、小台灯……林默推着购物车,看见什么拿什么。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堆成小山的商品,又看了看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有点怪。
“一共八百七十二块三。”收银员说。
林默掏出手机扫码。
付款成功。他习惯性刷新了一下微信钱包。
余额瞬间跳回1010000.00。
林默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感觉,比在游戏里开无限金币外挂还爽。
他把两大包东西捆好,背在肩上,沉甸甸的。接着又去了一趟文具店,买了几张大红纸和笔墨。
他找了个街角,把红纸铺开,蹲在地上开始写。
“青溪镇招人!”他用毛笔蘸饱了墨,字写得歪歪扭扭,“免费送房!每月一千块零花钱!小镇内随便花!绝对安全!不是掏腰子窝!包接送!”
写完了,他拿着浆糊,跑到县汽车站门口,找了个最显眼的柱子,“啪”一声贴了上去。
刚贴好,就有人围过来看。
“青溪镇?是不是那个传说专搞器官买卖的地方?”一个等车的大妈指着告示,声音很大。
“免费送房?每月还发钱?天底下有这种好事?”一个中年男人摇头,“骗傻子呢吧。”
“肯定是新型诈骗套路。”一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告示拍了一张,“先把你骗过去,然后关起来。啧啧,这年头,骗子都这么卷了。”
林默站在旁边,想解释两句:“不是,我们镇真不是那样……”
没人听他说话。
人们看完告示,议论几句,就散开了。偶尔有人多看他两眼,眼神里也全是警惕和怀疑,好像他是什么病毒。
林默站在柱子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咬咬牙,又换了个地方贴第二张。
这次贴在一家小饭店门口。
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大婶,正拿着扫帚扫地,一看林默往她墙上贴东西,立刻吼起来:“哎!干嘛呢!谁让你乱贴的!撕了撕了!”
“大姐,我就贴一张,招人的……”林默赶紧说。
“招什么人!贴我这影响生意!赶紧撕了!”大婶挥着扫帚就要赶人。
林默只好把刚贴上去、浆糊还没干的告示又揭下来,红纸撕破了一个角。
他拿着破了的告示,在县城街道上走了很久。他想再找地方贴,可看着那些行人匆匆的背影,还有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
他感觉突然没了力气,就像你站在山脚下喊破喉咙,山上的人连头都懒得低一下。
下午一点半,他背着两大包东西,灰头土脸地坐上了王老头的拖拉机回程。
“咋样?招到人没?”王老头问。
林默摇摇头,没说话。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林默看着车外飞速后退的山景,心里那点因为余额上涨而燃起的火苗,被县城里的冷眼和嘲笑浇灭了一大半。
回到青溪镇,已经是傍晚。
林默先把买的东西送到苏晚晴住的老屋。
苏晚晴正在院子里打扫。她换了一身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看上去比昨天精神了一点,但眼神还是那种淡淡的疏离。
“这些给你。”林默把两大包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你看看缺什么,我下次再买。”
苏晚晴走过来,看了看那些日用品,轻声说:“谢谢。太多了。”
“不多不多,用得上。”林默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那个……苏小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你看啊,我们青溪镇,其实风景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气也好。”林默组织着语言,感觉比当年面试还紧张,“就是……外面的人不了解,老有些乱七八糟的谣言。我想着,能不能拍点小镇的视频,发到网上去,让更多人看到真实的样子。”
苏晚晴安静地听着,没接话。
林默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你形象好,气质也好。要是你愿意出镜,拍点视频,肯定能吸引很多人来看。到时候谣言就不攻自破了,说不定就有人愿意来玩,甚至来住。”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小镇人声鼎沸的未来:“等人多了,咱们就能修路,建更好的房子,开更多的店。你想啊,到时候这里要啥有啥,多好!”
苏晚晴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对不起。”她说,“我来这里,就是想一个人安静待着。不想拍视频,也不想被很多人看到。”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拒绝得没有任何余地。
林默心里一沉,但还是试图挣扎一下:“不用很复杂,就随便拍拍,散散步,看看花就行……”
“真的不了。”苏晚晴打断他,转身拿起扫帚,“谢谢你的东西。”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林默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那……你先忙。我走了。”
从苏晚晴那儿出来,林默心里有点堵。
但他没打算放弃。苏晚晴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就自己先试试。
第二天下午,他拿着手机,走到了镇子东边那片荒废了很久的花田。以前这里种过油菜花,现在虽然没人打理,但一些野花长得很好,夕阳照下来,金灿灿的一片,确实挺好看。
林默找了半天角度,最后站在田埂上,打开了手机录像功能。
镜头对着自己,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
“大家好……我是林默。今天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家乡,青溪镇……”
刚说一句,他就卡壳了。眼睛不知道该看镜头还是看哪里,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呃……我们这里……风景很好……空气新鲜……”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稿子。中间还忘词,停下来想了半天。
“而且……很安全!绝对没有掏腰子那种事!我以我的人格担保!”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假,像极了那种电视购物里喊着“只要九九八”的主持人。
一条视频录完,他回放看了一下。
画面里的自己,表情僵硬,眼神飘忽,说话磕磕绊绊,很多词句含糊不清。背景的花田是挺美,但配上他这副样子,整个视频透着一股浓浓的“不靠谱”和“尴尬”气息。
“这拍的什么玩意儿……”林默自己都看不下去。
他不服气,删了重拍。
第二遍,他试着放松点,结果说话快了,有点嘴瓢。
第三遍,他想着加点手势,结果手舞足蹈,显得更傻。
第四遍,第五遍……
他越拍越急,越急越错。不是忘词就是表情失控,有一次还差点被田埂绊倒。
夕阳越来越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林默蹲在田埂上,看着手机里那些失败的视频片段,一股巨大的挫败感涌上来。
他以为自己发现了财富密码,找到了人生方向。结果第一步就迈得这么难看。招人告示没人信,拍个视频也拍成这个鬼样子。
难道他就只能守着这一百万,在这个小镇里躺平,然后看着人口慢慢减少,余额一点点掉光?
他不甘心。
林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准备再试最后一次。
他举起手机,调整呼吸,努力想让自己的表情自然点。
“大家好……”
刚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发紧。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看到花田另一边的小路上,慢慢走过一个人影。
是苏晚晴。
她应该是吃完饭出来散步,穿着那件白色的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走着。夕阳的金光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
她也看到了林默。
她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田埂上那个举着手机、一遍遍重复着笨拙开场白的男人。
林默没注意到她还在看,他正专注于自己的“表演”,或者说,挣扎。
“我们青溪镇……真的很好……希望大家……能来了解一下……”
他说得还是很磕巴,额头上甚至急出了细汗。但他没有停,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删了又录,录了又删。
苏晚晴就那样看着。
看着这个昨天还兴冲冲给她规划未来蓝图的男人,此刻像个蹩脚的学生在完成最不擅长的作业。看着他那股明明很笨拙、很尴尬,却又不肯放弃的倔劲儿。
她想起了昨天他说的那些话——“等人多了,咱们就能修路,建更好的房子,开更多的店。你想啊,到时候这里要啥有啥,多好!”
那些话当时听来,像天方夜谭。
但现在,看着他在夕阳下一次次重拍的身影,她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人,是认真的。
哪怕他的方式很笨,哪怕他看起来毫无经验,哪怕希望渺茫得可怜。
但他是在真的尝试,想去改变点什么。
苏晚晴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逃离的那个城市,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急诊,那些压抑的加班,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她来到这里,是想彻底躺平,逃避一切。
可眼前这个人,却在一个被全世界视为地狱的地方,试图站起来,做点什么。
林默又一次录废了,他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正准备再点删除重录。
苏晚晴忽然动了。
她穿过花田间的小路,走到田埂边,来到林默面前。
林默这才发现她,愣了一下,有点窘迫地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苏小姐?散步啊?”
苏晚晴没回答,只是伸出手。
“手机给我。”她说。
林默没反应过来:“啊?”
“我来拍。”苏晚晴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看着林默那双因为反复尝试而有些心灰的神情,补了一句。
“你刚才那样拍,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