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二十三章 仙凡初问，为何护我
青溪镇的风，终于敢重新流动。
只是这风里，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吹在破碎的青石街上，卷起几片染血的尘埃，让本就萧瑟的小镇，更添几分凄冷。
街道之上，一片狼藉。
碎裂的青石、飞溅的血迹、瘫倒在地的修士，构成了一幅惨烈而荒诞的画面。方才还凶神恶煞、觊觎瑶汐的几人，此刻尽数失去了反抗之力。
散修王奎丹田破碎，真气溃散，如同一条死狗般瘫在地上，气息奄奄，从今往后，便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再无半分修仙可能。黑虎堂的赵虎、李山瑟瑟发抖，匍匐在地，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生怕引起那位白衣神女的注意，落得与王奎一样的下场。青风谷弟子苏哲面如死灰，长剑早已丢弃，心中只剩下无尽的后怕，他很清楚，若不是方才凌辰拼死拦住王奎，若不是瑶汐无意之中流露的神性震慑，此刻沦为废人乃至横尸街头的，必定是他自己。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整个街道，只剩下凌辰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他赢了。
以炼气三层的卑微修为，硬撼炼气五层的散修，以命搏命，险胜一招。
可这份胜利，代价惨重。
凌辰的意识，早已在打出最后一拳的刹那，就濒临崩溃。
双肩被腐骨爪洞穿，深可见骨，漆黑的邪气顺着经脉疯狂侵蚀，所过之处，剧痛攻心，经脉寸寸欲断。胸口凹陷一片，骨骼碎裂，内腑遭受重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血气，喉咙口腥甜不止。全身真气几乎耗尽，丹田空虚，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无力感。
他能站着，能转过身，能对着瑶汐露出那一丝微弱的笑容，全然不是因为修为，而是靠着那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执念，靠着那一份“我护住她了”的倔强，硬生生撑着最后一口气。
而现在，这口气，终于松了。
“你看……我做到了……”
这句话落下，凌辰眼中最后的光亮，也随之黯淡下去。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剧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软软地向前倒去。
他以为自己会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陷入无边的黑暗。
可下一刻。
一双冰凉、柔软、不染一丝尘埃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
那触感，不似凡人的温暖，带着一种如同寒玉一般的清冷，却又奇异地稳定，让他下坠的身体，稳稳地被扶住。
凌辰涣散的视线，艰难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身从未沾染过尘埃、洁白胜雪的衣袂，是那一张清冷绝尘、恍若天上神祇的容颜。
瑶汐。
是她扶住了自己。
凌辰的心中，微微一松，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头一歪，昏死在瑶汐的身前，只剩下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瑶汐静静地站在原地，垂眸看着昏死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她的动作很生涩，很僵硬。
在此之前，她从未触碰过任何人，也从未被人如此依赖地靠近过。从九霄天庭坠落凡尘，她一直都是孤独的，冷漠的，与这世间万物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
她不懂搀扶，不懂照顾，不懂疗伤，更不懂什么是关心，什么是心疼。
可当看到这个一直护在她身前的身影，如同破碎的玩偶一般倒下时，她那沉寂如万古寒冰的神魂深处，莫名地涌现出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那情绪很淡，很模糊，却异常清晰。
像是空寂万年的星空，突然落下了一粒微尘。
像是冰封千里的湖面，突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像是至高无上的神权，突然触碰到了一丝凡俗的温度。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让他倒下，不想让他就这么死去。
瑶汐微微蹙起眉头，清冷的眉眼之间，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困惑。
她低下头，看着凌辰满身的血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容，看着他身上那一道道为了保护她而留下的伤痕。
从尸山血海之中将她抱起开始，这个凡人，就一直在为她拼命。
天诛使者降临，他以凡躯挡在她的身前，濒死觉醒道骨。
乱兵围山，他爆发狠性，拼死搏杀。
山林妖兽出没，他手持简陋武器，寸步不让。
小镇之上，修士觊觎，他以弱胜强，血染长街。
这一切，瑶汐都看在眼里。
她不懂人间的规则，不懂凡俗的情感，不懂“付出”与“守护”的意义。
在天庭的记忆里，她是高高在上的瑶汐帝姬，万众敬仰，诸神朝拜，所有人对她，只有敬畏，只有臣服，只有趋炎附势，只为求得一丝帝姬的眷顾，一点神性的光辉。
从未有人，会为了她，不顾性命。
从未有人，会为了她，以卑微凡躯，对抗天地，对抗修士，对抗一切强敌。
她的存在，对这世间而言，本应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神迹。
可对他而言，却似乎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一般，在她空白的思绪之中疯狂滋生，挥之不去。
她是神，他是人。
她高高在上，他卑微如尘。
她与他，本应是云泥之别，永不相交。
可他却偏偏，接住了坠落的她。
偏偏，拼尽一切，护着她。
瑶汐扶着凌辰，动作笨拙而轻柔地将他缓缓放倒在地上，让他靠在街边一处相对干净的墙角。
她蹲下身，与昏死的凌辰平视。
目光落在他布满伤痕却依旧坚毅的脸庞上，那一丝困惑，越来越浓。
她尝试着运转体内的神性力量，想要驱散他体内的阴毒邪气，想要修复他破碎的身躯。这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丝微薄的神性气息，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可就在力量即将涌出的刹那，她却又停住了。
冥冥之中，有一股本能在告诉她，她的力量，不能轻易暴露。
一旦爆发，必定会引来更大的灾祸，会让这个拼死护着她的凡人，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她不懂这本能从何而来，却下意识地选择了遵从。
于是，她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完美无瑕的玉像。
她没有疗伤，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凌辰。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染血的唇，看着他紧紧皱起的眉头，仿佛即便在昏迷之中，也依旧在警惕着四方的危险，依旧在守护着她。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街道上的其他修士，依旧不敢动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他们看着那位高高在上的白衣神女，竟然蹲在一个重伤昏死的凡人身边，静静守候，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却又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一幕，太过荒诞，太过颠覆认知。
神女伴凡夫，血染凡尘路。
若是传出去，必定会震动整个凡间修仙界。
不知过了多久。
凌辰喉间微微一动，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
他的睫毛轻轻颤抖，缓缓睁开了双眼。
意识回归，首先涌入脑海的，是无边无际的剧痛，全身仿佛被拆解重组一般，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哀嚎。紧接着，便是那一股守护瑶汐的执念，让他瞬间清醒，猛地想要挣扎着起身。
“别动……”
一道清冷、淡漠、如同玉石相击、又如同空山落雪般的声音，轻轻响起。
这声音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自主遵从的力量。
凌辰僵硬在原地，艰难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瑶汐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容颜。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美得不似凡人，更不似尘世所能拥有。她的眼眸，清澈如万古寒潭，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有一片纯粹的淡漠与疏离。
而刚才，那道让他心神巨震的声音，正是从她的口中发出。
凌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重伤之下，出现了幻觉。
从尸山之中遇见她至今，一路逃亡，相伴多日，瑶汐始终都是沉默的。
她不说话，不笑，不哭，不恼，如同一个精致而冷漠的雕塑，一个没有感情的神祇。无论他为她做什么，找食物，治伤，拼命，挡灾，她都无动于衷，从不道谢，从不回应，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凌辰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
他从未奢望过，她会开口说话。
可现在，她竟然说话了。
这是她坠落凡尘之后，第一次开口。
凌辰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剧痛仿佛都减轻了几分。他怔怔地看着瑶汐，嘴唇微微颤抖，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身上的伤势，忘记了周围的危险，只剩下无尽的震惊与错愕。
“你……”凌辰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置信，“你会说话？”
瑶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凌辰，那双淡漠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与不解。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再次开口，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情绪，却清晰地问出了那个萦绕在她心头的问题。
“你……为何护我？”
为何护我？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在凌辰的心中轰然炸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冷漠、疏离、不懂人情、不懂世事的九天仙姬，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困惑，心中百感交集。
剧痛、疲惫、震惊、欣慰、倔强、执念……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暖流，流淌在四肢百骸。
他为她拼命，为她流血，为她九死一生，从未求过回报，从未求过回应。
他甚至以为，她永远都不会注意到他的付出，永远都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可她终究还是问了。
在他拼死一战，重伤昏死，醒来的第一时间，她问他。
为何护我？
凌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弱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的脸色依旧惨白，身上依旧剧痛，修为依旧低微，在这位九天帝姬面前，依旧渺小如尘。
可他的眼神，却无比明亮，无比坚定，没有丝毫卑微，没有丝毫怯懦。
他看着瑶汐，看着这位冷漠而困惑的仙姬，一字一顿，认真而郑重地，准备给出他的答案。
只是此刻，他还不知道，他即将说出口的这句话，将会成为他这一生，最沉重、也最坚定的誓言。
将会成为他从一介凡夫俗子，逆伐九天、横扫诸天的最初道心。
将会成为仙凡之间，一段逆天而行、撼动天道的传奇开端。
瑶汐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她不懂“守护”，不懂“负责”，不懂“承诺”，不懂“情义”。
她只是想知道，这个凡人，为什么要一次次为她拼命，为什么要以卑微之躯，挡在她的身前。
她是神，他是人。
天高地迥，仙凡永隔。
天命都要追杀她，诸神都要抛弃她。
他为什么，还要护着她？
这个问题，她不懂。
所以，她问了。
以她最冷漠、最不解、最纯粹的方式。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幕开始降临。
青溪镇的街道上，一片寂静。
只有那一句仙凡初问，轻轻回荡，久久不散。
你……为何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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