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宫笑角,明嘲暗讽,西璃昭宁又岂会听不出来。
若是半年前,听闻这般戳心窝的羞辱、这般践踏尊严的话语,西璃昭宁或许会红了眼眶,或许会心生屈辱愤怒,或许会被勾起国破家亡的剧痛。
可历经世事磋磨、深宫淬炼,她早已褪去昔日的脆弱稚嫩。
此刻面对薛婉言极尽刻薄的刁难,她眼底无怒无悲,只漾开一抹极淡的浅笑,平静得近乎淡漠。
一旁侍立的荷露早已听不下去。
自家公主隐忍温柔、心怀大义,受尽委屈苦楚,从不与人相争,可眼前的淑妃娘娘却步步紧逼、恶意中伤,字字句句都在往公主伤口上撒盐。
荷露性子耿直赤诚,最是护主,当即压不住心底的愤慨,上前半步,拱手正色道:“淑妃娘娘身居高位,乃是名门贵女、后宫贵妃,一言一行皆系体面身份。说话何必如此尖酸刻薄、咄咄逼人?人世浮沉,凡事皆需留一线余地,娘娘这般肆意辱人,反倒有失贵妃端庄气度。”
亭中气氛骤然一冷。
薛婉言脸色瞬间沉下,眼底温婉尽数褪去,只剩满目戾气。
她堂堂当朝正三品淑妃,丞相嫡女,尊贵无双,何时轮得到一个区区卑贱宫女当众出言驳斥、指点是非?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她手腕猛地一挥,凌厉水袖狠狠扫过石桌。
“哐当——”
清脆碎裂声骤然响起,桌上青瓷茶杯应声落地,碎裂成无数碎片,温热的茶水溅湿青石地面,狼狈不堪。
“放肆!”薛婉言厉声呵斥,眉眼阴鸷尽显狠戾,“主子在此说话,区区卑贱奴婢也敢多嘴置喙、当众辱我?霜儿,给本宫掌嘴!狠狠打!”
一旁侍立的霜儿立刻躬身应下,眼底飞快掠过一抹阴毒的快意。
上次御膳房一事,她被荷露当众顶撞折辱,丢尽脸面,郁结许久的怨气今日终于有机会宣泄。
这一次,她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雪前耻!
霜儿脚步急促上前,抬手便朝着荷露白皙的脸颊狠狠挥去,掌风凌厉,力道十足。
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亭边繁花无风自动,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就在掌风即将落在荷露脸上的刹那,一道素白身影微动,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只听一声清脆响亮的“啪”声骤然炸开。
霜儿整个人僵在原地,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左脸颊火辣辣的剧痛瞬间蔓延开来,瞬间红肿一片。
她瞳孔骤缩,满眼惊恐与难以置信,呆呆地望着面前神色清冷的西璃昭宁,浑身僵硬不敢动弹。
西璃昭宁收回手,指尖微凉,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眼底却覆满彻骨寒意。
“放肆。”她声线清冷低沉,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我的贴身侍女,轮不到你一个奴才动手教训。谁敢动她,便是与我作对。”
变故突生,薛婉言又惊又怒,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厉声怒斥:“西璃昭宁!你好大的胆子!真是反了你了!打狗尚且要看主人,我的宫人,你也敢随意动手责罚?你一个亡国余孽,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逞凶!”
怒火彻底冲垮了薛婉言所有的理智,她死死盯着西璃昭宁,满眼震怒。
西璃昭宁抬眸,迎着她盛怒的目光,一步步缓缓逼近。
月白衣袂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明明身姿纤弱,却带着迫人的气场,一步步压得薛婉言下意识心头发紧。
她停在薛婉言面前,眸光凛冽锐利,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淑妃娘娘说得好一句打狗看主人。方才你当众授意你的婢女掌嘴我的侍女,肆意折辱我的人,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
薛婉言强压下心虚,仰着高贵的头颅,冷嗤一声,底气十足:“荒谬!本宫乃是当朝正三品淑妃,位列后宫高阶,区区一个无名宫女不懂规矩、冒犯本宫,本宫自然有权惩治!”
“娘娘倒是分得清身份品级。”西璃昭宁眸光清冷,淡淡拆解她的言辞,条理分明、句句占理,“其一,我并非后宫妃嫔,无品级位份束缚,不属于后宫体系。我的贴身侍女,纵使真的言行失当,也轮不到淑妃娘娘越俎代庖、擅自责罚。”
“其二,即便我身居后宫,后宫规矩森严,能惩处妃嫔近身侍从、管束后宫之人的,唯有中宫皇后娘娘。”
她眸光骤然一厉,直直锁定薛婉言略显慌乱的眼眸,语气更冷:“敢问淑妃娘娘,你是皇后吗?”
“你不是。”
“既非中宫,便无统摄后宫、处置宫人、责罚我身边之人的权限。”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一旁捂着脸、瑟瑟发抖的霜儿,寒意彻骨的嗓音再次响起:“不过是一介卑贱奴婢,仗着主子威势,便敢肆意欺凌他人、对我的人动手动脚。今日这一掌,便是给你的教训,让你好好记住,何为尊卑有序、规矩森严。”
字字掷地有声,气场凛冽逼人。
薛婉言被她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难堪又暴怒。
她每每处心积虑想要折辱打压西璃昭宁,想要看着这个亡国公主狼狈窘迫、颜面尽失,可每一次,都会被对方从容反击、步步压制。
预想的场景尽数落空,自己反倒屡屡落于下风、狼狈不堪,被对方牵着节奏走。这种无力掌控、屡屡挫败的滋味,让她心底妒火与怒火交织翻涌,几乎快要炸开。
水袖之下,她十指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硌出细密的红痕,剧痛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江倒海。
良久,她才勉强压下满身戾气,强行扯出一抹冷笑,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讥讽:“好一张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的嘴!可你以为仅凭口舌之争,便能掩去你心底的真实心思吗?”
她俯身凑近,目光死死盯着西璃昭宁平静无波的眉眼,试图从她眼底捕捉半分破绽:“你委身陛下,甘愿侍奉灭国仇敌,说到底不过是隐忍蛰伏、权宜之计。本宫倒要问问,在你心底深处,怕是早已将陛下恨了千万遍、咒了千万遍吧?可笑陛下英明一世,阅人无数,竟将你这心怀恨意的亡国女子视若珍宝、百般偏爱!”
西璃昭宁静静看着她偏执狰狞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反问:“娘娘身在我心之中吗?何以笃定我心中所思所想?莫非娘娘,是在嫉妒我?”
简简单单一句反问,精准戳中薛婉言心底最深的痛处。
薛婉言像是被踩到逆鳞一般,瞬间炸毛,满脸不屑与讥讽:“笑话!本宫嫉妒你?”
她挺直脊背,满身华贵傲气,字字带着自负与不甘:“你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无名无分的亡国奴,连正经妃嫔名分都无,说到底,比宫中侍寝宫女也好不到哪里去!而本宫,出身名门、位分尊贵,是堂堂正三品淑妃,名位荣耀、家世尊荣样样俱全,本宫何须嫉妒于你?”
“是吗?”西璃昭宁轻轻扬眸,唇角勾起一抹清淡却锋利的弧度,字字诛心,直击要害,“娘娘名分尊贵、家世显赫、才貌双全,样样拔尖。可那又如何?”
“是,你是陛下亲封的淑妃娘娘又如何,凌皇陛下愿独宠我这个世人不齿的亡国余孽,宁愿与我孕育子嗣,承他恩宠,也不愿让你这名正言顺的妃子怀上他的孩子,予你半分温顺。”
她语气平静淡然,却字字戳破薛婉言最狼狈的真相:“这般看来,到底是谁更可悲、更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