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染整座拍卖岛,永恒商业街的喧嚣却从未落幕。
诸天各方势力的使者络绎不绝,金银玄币流水般涌入岛内,傀儡、军械、战争灵药被大批量扫空。战火将至的恐慌,成了拍卖岛有史以来最疯狂的敛财契机,没有人察觉,这场席卷星域的大乱,自始至终都在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控。
沈砚结束了今日所有外勤任务,顺着灯火阑珊的长街缓步前行。
街道两侧的商铺依旧人声鼎沸,耳边不断传入代理人的交谈声,字字句句,皆围绕着新增的三个高级代理人预备役名额。
“三个名额!往年一季最多一个,这次绝对是天大的机会!”
“我这个月已经接了十二单大额订单,业绩稳在前五,有戏!”
“熬出头就真的解脱了!不用下阴暗面执刑,不用四处奔波送死,更不用月月抠搜攒解药!”
狂热的期许,飘荡在整条长街之上。
所有中低级代理人,都将四大固定高级职位视作毕生唯一的救赎。
他们从小到大,入岛受训的第一课,看见的就是四张永恒不变的面孔。
西区林墨温雅淡然,东区苏晴清冷绝世,南区赵武霸道凌厉,北区王磊沉稳肃穆。
百年岁月更迭,无数代理人老死、病死、被处决、被炼化为傀儡,唯独这四人,永远驻守在拍卖岛的明面顶层,永远年轻,永远从容,永远执掌诸天最顶级的交易。
无人质疑,无人深究。
在所有人的认知里,这四位是灵主殿赐予永恒恩赐的强者,是跳出代理人宿命的唯一特例,是他们穷尽一生也要追赶的光。
沈砚听着周遭沸腾的议论,心底没有狂热,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
他也想要晋升。
不是向往所谓的权位风光,只是单纯地想活下去。
中级代理人每月必须下沉阴暗面执刑,沾染无尽血腥,外勤横跨诸天危机四伏,短效解药的桎梏如跗骨之蛆。若是能踏入高级行列,常驻明面府邸,豁免所有底层脏活,更换长效解药,无疑是绝境里最好的生路。
仅此而已。
他不懂顶层规则,不懂职位秘辛,更不懂那四张百年不变的面孔之下,埋葬了多少无人知晓的枯骨。
拍卖岛的阶级壁垒,密不透风。
中级代理人的权限,最高只能触碰到西区总管府。他们的任务由总管府下发,业绩由总管府考核,晋升由总管府提名。至于总管府之上的灵主殿,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冰冷的符号。
上级下发任务,他便执行;岛内公示规则,他便遵守。不该窥探的,没有渠道窥探;不该知晓的,终生无从知晓。
老周醉醺醺地追了上来,胳膊搭在沈砚的肩头,眼神滚烫:“沈砚,你是咱们西区中级代理人里最稳的,业绩常年前三,这次三个名额,总管大人肯定会提名你!等你成了高级预备役,将来接了林墨大人的班,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兄弟!”
“接班?”沈砚脚步微顿,淡淡开口,“林墨大人还在,轮不到我们。”
“怎么轮不到?”老周不服气地撇嘴,“岛上规矩向来是能者居之!听说总管府已经在考察下一届的人选了!林墨大人坐镇西区百年,说不定早就被灵主殿调去核心层享福了!等熬够资历,我们也能拥有永恒身份,常驻明面,长生无忧!”
这番话,是所有底层代理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是拍卖岛刻意放养的、最虚妄的希望。
沈砚没有辩驳。
他只是轻轻挣开老周的手,朝着代理人宿舍走去。
他见过太多怀揣希望的人。
有人拼命冲业绩,连续半年登顶第一,却莫名在一次外勤任务中陨落;有人忠心勤恳数十年,眼看即将触碰晋升门槛,隔日便彻底消失在岛内。
拍卖岛从不解释消失,从不公示惩处,一切无声无息,仿佛那些人从未存在过。
底层只当是时运不济,命数不足,从未有人将这些离奇的消亡,与那四个永恒不变的顶级职位挂钩。
……
西区总管府,地下密室。
这里是整个西区真正的权力核心,除了总管本人和几个心腹,任何人不得入内。
西区总管陈玄,穿着一身黑色锦袍,脸上带着一张青铜面具,遮住了所有表情。他已经当了三十年的西区总管,见过七任林墨来了又走。
此刻,他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面前的十二份卷宗。
这是本季度业绩排名前十二的中级代理人,也是第八任林墨的备选名单。
书桌的一角,放着那本厚重的《职位名录》,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翻开第一页,写着:西区高级代理人·林墨。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七任林墨的任期、业绩和处理时间:
第一任林墨:任期10年,处理于372年
第二任林墨:任期10年,处理于382年
……
第七任林墨:任期剩余92天
这是灵主殿定下的铁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四大高级职位,职位永久、姓名永久、容貌永久。
唯独任职者,十年一废,十年一替。
陈玄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原因。他只需要在每任林墨任期结束前三个月,从业绩最好的中级代理人里,随机挑选一个。
不需要适配性格,不需要贴合过往,不需要任何人知情。
他只需要执行三个步骤:
第一,将选中的人秘密带到地下密室,用灵主殿赐予的秘术,强行复刻林墨的容貌、声线和言行习惯。
第二,植入前七任林墨的全部记忆,彻底抹除这个人原本的自我。
第三,在第七任林墨任期结束的当天凌晨,将旧的那个送去阴暗面炼炉,让新的那个接管所有工作。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
百年以来,没有任何人发现过异常。
就连陈玄自己,有时候都会恍惚,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一直都是同一个林墨。
“第七代林墨,执念耗尽,心性固化,价值将尽。”
陈玄的声音沙哑,透过青铜面具传出来,没有任何温度。
他的手指划过十二份卷宗,最终,停在了最上面的那一份。
卷宗上写着一个名字:沈砚。
心性冷静、绝对服从、执行力顶尖、无多余私欲、执念纯粹。
是最完美的顶替素材。
陈玄拿起笔,在沈砚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传讯玉符,对着玉符淡淡地说道:
“主灵主,西区第八任林墨人选已定,沈砚。”
玉符那边,沉默了三秒,传来了莫老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可。”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多余的指示。
对于莫老来说,他不需要知道沈砚是谁,不需要知道他长什么样,不需要知道他的过往。
他只需要知道,西区的林墨,会按时完成替换,这个职位会继续正常运转。
这就够了。
至于叶玄,他甚至不会收到这条消息。
这种级别的事务,还不足以打扰到他。
他只需要知道,整个拍卖岛的所有职位,都在按照他定下的规则,永不停歇地运转。
所有的耗材,都在按照他写好的剧本,走向自己的结局。
陈玄放下传讯玉符,将沈砚的卷宗单独抽出来,放进了一个黑色的盒子里。
然后,他拿起笔,在《职位名录》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第八任林墨:沈砚,任期392年-402年。
写完,他合上名录,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永恒商业街的灯火依旧璀璨。
无数的代理人,正在为了那三个新增的预备役名额,拼命地跑着订单。
他们互相算计,互相倾轧,互相出卖。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朝着光明前进。
却不知道,他们之中最优秀的那一个,已经被选中,成为了下一个假面。
十年风光,十年尊崇。
看似跳出耗材宿命,实则是更高阶、更体面、利用率最大化的耗材。
待到任期终结,一样尘归阴暗,骨归炼炉。
……
夜色渐深,沈砚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灵主殿轮廓。
整座岛屿明暗割裂。
地上明面灯火璀璨,是诸天向往的中立圣地,是风光无限的交易天堂。
地下阴暗永无天日,是血腥杀戮的炼化炼狱,是无数耗材的埋骨之地。
中级代理人得以穿梭明暗之间,拥有短暂的自由外勤权,每月数次下沉执刑,已是底层极致的殊荣。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仰望的光明顶端,是最精致的囚笼。
不知道自己拼命争取的晋升机会,是量身定制的坟冢。
更不知道,那人人艳羡、百年不朽的四大高级代理人,只是一代代活人堆砌出来的、最完美的骗局。
窗外的晚风拂过街巷,掠过执念阁的斑驳壁画,掠过商业街沉默的石柱,掠过无人知晓的镇岛杀阵单元。
整座拍卖岛,安静地吞噬着无数人的野心、希望、性命与财富。
灵主殿之巅。
叶玄俯瞰着整座繁华岛屿,透明光幕上数据疯狂跳动。
诸天军备订单、各大势力战备进度、萧烈起兵倒计时、四大高级职位剩余时限、全岛代理人业绩排名,密密麻麻,尽在掌控。
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西区林墨的替换信息。
这种早已设定好的自动运转程序,不值得他分心。
他的目光,落在了萧烈的起兵倒计时上。
79天。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比起那些十年一轮的小耗材,萧烈这个养了十一年的大样本,显然要有趣得多。
他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指令:所有战争相关商品,价格再上调五成。优先保障所有势力的订单供应。】
百年假面,依旧高悬。
无尽耗材,依旧奔赴终局。
战火将燃,收割将至。
而这座永远中立、永远繁华的拍卖岛,自始至终,都是唯一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