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砚就准时来到了傀儡坊。
胸前的徽章昨晚又亮了一次，西区主管令：今日辰时，提取三十尊道祖级傀儡，交付万魔宗。费用三十亿玄币，质保金三百亿玄币，现场收取。
木脸掌柜依旧面无表情地等在门口，递过来盖着红色印章的清单。沈砚核对完数量，用徽章激活了三十尊银色战甲的傀儡，带着它们走向传送阵。
沿途的代理人行色匆匆，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厚厚的任务单。战争的气息已经渗透到了拍卖岛的每一个角落，连平时最懒散的代理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订单越多，提成就越多，离那个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就越近。
传送阵的白光闪过，沈砚出现在了万魔宗的山门之外。
万魔宗的宗主亲自带着一众长老等候在那里，看到三十尊散发着恐怖气息的道祖傀儡，原本阴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他们没有多说废话，直接让人抬来了三百三十亿玄币，清点完毕后，接管了傀儡。
“使者大人，麻烦转告林墨大人，我还要再订二十尊道祖级傀儡，越快越好。钱不是问题。”万魔宗宗主紧紧盯着那些傀儡，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急切。
“我会上报的。”沈砚淡淡地说道，转身走进了传送阵。
回到拍卖岛的时候，正好是正午。永恒商业街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各个店铺门口都排着长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一个普通的集市。
沈砚刚走到代理人酒吧门口，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的台阶上。
是林墨。
西区唯一的高级代理人。
他站在那里，身边没有随从，手里拿着一卷金色的清单，正在和执念阁的掌柜说话。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俊朗的轮廓，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左右，气质温文尔雅，和周围那些满身杀气的代理人截然不同。
周围的中低级代理人路过时，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低下头，恭敬地喊一声“林大人”。林墨会微微点头示意，动作标准得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沈砚也停下脚步，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听老周说过，拍卖岛的四个大区，永远只有四个高级代理人。西区永远是林墨，东区永远是苏晴，南区永远是赵武，北区永远是王磊。
永远。
不是说这个职位永远存在，而是说，无论过了多少年，无论换了多少个人，西区的高级代理人永远叫林墨，永远长这张脸，永远是这个说话的语气，永远是这个签字的笔迹。
老周刚来拍卖岛的时候，还是个十六岁的低级代理人，在地下炼炉区烧火。那时候西区的高级代理人就是林墨，就是现在这个样子。老周今年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都白了一半，林墨还是三十岁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老周还见过一张一百年前的老照片，是一个已经死了的老代理人留下的。照片上，永恒商业街的街口，站着一个穿着白色锦袍的男人，正在和买家说话。那个男人，就是林墨。和现在的林墨，一模一样，连衣服领口的褶皱都分毫不差。
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拍卖岛，名字只是一个职位的代号，容貌只是一个身份的外壳。只要这个职位还在，只要这个身份还有用，里面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
所有人都羡慕林墨。
他不用去地下阴暗面抬尸体、清理炼炉，不用去诸天万界冒着生命危险收质保金，不用每个月为了解药钱发愁。他住在永恒商业街最豪华的独立府邸里，掌管着整个西区所有的大额订单，每一笔生意的提成，都够一个中级代理人赚一辈子。
他是所有中低级代理人的神。
是所有人奋斗的终极目标。
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盏名为“希望”的灯。
沈砚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如果能升到高级，是不是就不用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是不是就不用再每个月等着解药，担心哪天断药就会化为一滩脓水？
就在这时，林墨和执念阁掌柜的对话结束了。掌柜躬身行礼后，转身走进了店里。林墨转过身，正好对上了沈砚的目光。
沈砚立刻低下头，恭敬地喊了一声：“林大人。”
林墨微微点头，目光在他胸前的中级代理人徽章上停留了一秒，淡淡地说道：“沈砚，上个月的业绩不错，西区第三。继续努力。”
他的声音很温和，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念一段提前录好的台词。
“是，林大人。”沈砚恭敬地应道。
林墨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长街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背影挺拔而孤独。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刚才说话的时候，林墨的嘴唇动了，声音也传了出来，但他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神采。就像……就像他昨天送去万魔宗的那些道祖傀儡一样。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了脑海。
林墨可是高级代理人，是所有人的榜样，怎么会和傀儡一样。
一定是自己最近太累了，看花了眼。
他走进酒吧，老周已经坐在了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个酒杯。
“回来了？万魔宗的货送完了？”老周推给他一杯酒，笑着问道。
沈砚点了点头，接过酒杯喝了一口。
“刚才看到林墨了？”老周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了近乎狂热的羡慕，“你看人家，这才叫人生。一百年了，一点都没变，永远那么风光。什么时候我们也能混到他那个地步就好了。”
“一百年？”沈砚下意识地问道。
“那可不！”老周用力点了点头，“我师父的师父，也就是我师爷，刚来拍卖岛的时候，西区就是林墨大人。我师爷死了，我师父死了，现在我都快老死了，林墨大人还是这个样子。都说他是得了灵主殿的恩赐，长生不老了。”
“我听说他从来不用吃饭，也不用睡觉，每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工作。”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中级代理人凑了过来，他已经在拍卖岛待了四十年，“我有一次凌晨四点去地下阴暗面交接尸体，看到他从炼炉区走出来。第二天早上九点，我又看到他在主持月度拍卖会，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
“那是人家能力强！”老周撇了撇嘴，“不然怎么能当上高级代理人？我跟你们说，下个月就是季度考核了，这次据说有一个高级代理人预备役的名额。只要能选上，再熬几年，就能像林墨大人一样，出人头地了！”
周围的代理人纷纷点头，脸上都露出了向往的神色。
他们谈论着林墨的风光，谈论着晋升后的美好生活，眼睛里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没有人怀疑过什么。
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一百年了，林墨一点都没有变老。
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从来没有人见过林墨吃饭、喝水、休息。
没有人想过，那个一百年前的林墨，和现在的林墨，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只知道，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听话，足够冷血，总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林墨。
成为那个站在顶端，受人敬仰的存在。
沈砚默默地喝着酒，没有说话。
刚才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一次涌上了心头。
但他没有说出来。
在拍卖岛，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这是生存的第一法则。
违反这条法则的人，都已经变成了炼炉里的一缕青烟。
“对了，沈砚，”老周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兴奋地说道，“你上个月业绩第三，这个月再冲一冲，肯定能拿到那个预备役名额！到时候要是真的晋升了，可别忘了兄弟我！”
沈砚抬起头，看着老周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那个依旧人来人往的长街。
林墨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角。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嗯。”
他需要钱。
需要更多的玄币买解药。
也需要那个看起来触手可及的希望。
哪怕那个希望，可能只是一个别人穿旧了的外壳。
下午，沈砚去了星河帝国收质保金。
三百六十亿玄币，一分不少。
星河帝国的元帅亲自接待了他，同样提出了追加订单的要求，语气和万魔宗宗主如出一辙，急切而疯狂。
沈砚照例记下了订单，然后离开了。
他站在星河帝国的皇宫城墙上，看着下方正在集结的军队。
无数的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拿着锋利的兵器，排着整齐的队伍，准备开赴战场。
他们的脸上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对荣耀的向往。
没有人知道，他们手里的兵器，身上的铠甲，甚至他们的敌人手里的兵器和铠甲，都来自同一个地方。
没有人知道，这场他们赌上性命的战争，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生意。
沈砚收回目光，走进了传送阵。
回到拍卖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路过灵主殿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夜色中，那座黑色的宫殿依旧冰冷而威严。
宫殿的偏殿里，亮着一盏微弱的灯光。
林墨正站在莫老的面前，躬身汇报着今天的订单情况。
他的声音平稳而机械，没有任何起伏，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莫老静静地听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黑色的玉佩。
等到林墨汇报完毕，莫老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萧烈追加的一百尊道祖傀儡，生产进度怎么样了？”
“回主灵主，已经完成了七十尊，剩下三十尊，十天后可以交付。”林墨低着头，恭敬地说道。
“很好。”莫老点了点头，“万魔宗和星河帝国的追加订单，优先处理。价格再上调两成。”
“是。”
“还有，”莫老的目光落在林墨的脸上，淡淡地说道，“你的使用期限，还有三个月。”
林墨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依旧恭敬地低着头：“是。”
莫老挥了挥手：“下去吧。”
林墨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出了偏殿。
他的步伐依旧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
殿门无声地合上。
莫老看着殿门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厚厚的黑色卷宗，翻开。
卷宗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四个烫金的大字：职位名录。
第一页写着：西区高级代理人·林墨。
下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七任林墨的任期、业绩和处理时间：
第一任林墨：任期10年，处理于372年
第二任林墨：任期10年，处理于382年
……
第七任林墨：任期剩余92天
第八任林墨：备选样本编号7841，执念纯度187%，已完成全部记忆与容貌复刻
翻到第二页，是东区高级代理人·苏晴，已经到了第九任。
第三页，南区高级代理人·赵武，第十一任。
第四页，北区高级代理人·王磊，第十三任。
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是永恒的。
只有里面的灵魂，十年一换，永不停歇。
莫老拿起笔，在第七任林墨的名字后面，轻轻画了一个勾。
然后，他站起身，走向灵主殿之巅。
叶玄依旧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面前的透明光幕上。
光幕上，萧烈的起兵倒计时，跳动到了79天。
旁边，还有一行小小的数字：西区高级代理人·林墨，剩余使用时间92天。
叶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希望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工具。
你不需要给他们真正的自由，只需要给他们一个“成为别人”的机会，他们就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心甘情愿地走进炼炉，心甘情愿地变成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在光幕上轻轻一点。
一行新的指令缓缓浮现：
【指令：季度考核高级预备役名额，增加至三个。优先筛选执念纯度高、无个人情感、绝对服从的中级代理人。】
既然他们这么想成为林墨。
那就多给他们几个机会。
反正，影子永远不嫌多。
反正，炼炉的火，永远不会熄灭。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永恒商业街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昼。
无数的代理人，正在为了那三个新增的名额，拼命地跑着订单。
他们互相算计，互相倾轧，互相出卖。
他们以为自己正在朝着光明前进。
却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路，从一开始就通向炼炉。
他们梦寐以求的终点，只是成为另一个人，活十年，然后被烧成灰。
连名字，都不会留下。¯\_(ツ)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