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外岛其中一座岛的海岸线上,停靠着一艘船。
船身长约二十八米,宽约七米,由不知名的深色木头搭建而成,木纹粗犷。船底被设计成V型,从龙骨向两侧缓缓收拢,这是为了在风浪中保证足够的吃水深度,让船不至于被洋流掀翻。
三根桅杆拔地而起。帆装系统是这座木制巨兽最精妙的部分——横帆与纵帆共存。
横帆横挂在桅杆上,像一面面巨大的方形墙壁,沉甸甸地垂着。若风从船尾来,它们会鼓满成弧形,把整艘船推得如同离弦之箭。纵帆则沿船身方向布置,三角形的帆面微微扬起,像鸟类的翅膀,专门捕捉侧风,为船提供灵活的转向能力。
船上的人忙前忙后,脚步急促却有条不紊。
三分之一的空间被用来存放淡水。大肚陶罐和木桶整齐地码在船舱深处,罐口用蜡封死。旁边堆着一袋袋主食,还有腌得发红的咸肉和咸鱼。足量的果干和豆子装在藤筐里,散发出酸甜干燥的气味,那是对抗陈凡口中败血症的唯一防线。调味品的罐子挤在角落里。
船舱深处还有一个密闭的小隔间,里面码着药品、纱布、绷带、碘伏、止血粉。
剩下的空间塞满了木材、替换绳索、备用帆布、滑轮、卸扣,以及刀剑、弓弩和几桶火药。锤子、锯子、刨子等木工工具挂在舱壁的钉子上,随船身的摇晃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甲板上,负责各项任务的人陆续走到溯光面前,一一报告。
再三确认之后,溯光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送行的人。
“出发。”
溯光、晞仪、水手、医护人员、战斗人员、维修人员、厨师。一共二十五个人,踏上了这次环球航行。
船帆次第张开,白帆在阳光下像一片片巨大的云。船身缓缓驶离海岸,吃水线压得很深,那是淡水和物资的重量,也是二十五条命的重量。岸上的人挥手,船上的人也挥手。没有人知道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
一年后。
陈凡坐在城主府的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他算着日子,溯光和晞仪该回来了。按照理想情况推算,半年前他们就该返航了。可现在,音讯全无。
是遇到风暴了?还是迷失在茫茫大海中?或者,他们真的绕过了星球背面,正从另一侧慢慢靠近?
他心里打鼓,却说不出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信使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加盖了圣城火漆印的信函。陈凡拆开,羊皮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冷硬:
“圣大陆将倾尽全力围剿东外岛异端。目鱼城地处咽喉,将成为此次战役的最前方后勤据点。城主务必尽忠职守,不可有失。”
陈凡看着那封信,良久没有动。随后他把信折好,塞进袖口,脑子里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他必须去找星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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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影所在的小岛一如既往地安静。海浪拍打着礁石,海鸟在头顶盘旋。四年了,这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星影已经长成了一个很漂亮的姑娘。脸上的植物汁液染成的斑点早已随着时间褪尽,露出一张干净白皙的脸。她的眉眼长开了,褪去了青涩,多了一分少女的柔润,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宇航服还穿在身上,跟着她的身体一起长,始终妥帖地裹着她。
陈凡把局势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星影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浪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是在反复思考同一个问题。
“我以前特别想报仇。”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可现在觉得,能在这个孤岛过一生也挺好的。我奢侈地拥有全圣大陆最睿智的人的陪伴,那些权力、声望、财富,好像并不重要。”
对我最重要的,其实是你忘掉那些悲伤的一刹那,露出的最自然的笑容。可那些悲伤好像刻在你的骨血里,时间亦无法治愈。
“陈叔,”她抬起头,看着陈凡,目光认真而期盼,“我们放弃这里的一切,去你口中的地球生活怎么样?你既然能来,也能回去,对不对?”
陈凡低下了头。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他的声音很低,“至少现在,我们都走不了。”
星影的失望在脸上浮了一瞬,又很快沉下去。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果决。
“那我加入星空联盟。有我这个圣女加入,他们能获得不少公信力。”她顿了顿,“我长大了,你又教了我很多。我能保护好自己。”
陈凡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海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几缕。她也不理,就那么直直地回望着他。
“好。”陈凡终于开口,只一个字。
他心里清楚:只要星影还是圣女,她就永远处在漩涡中央。她已经躲了四年,现在或许该有真正效忠她的势力,才能在漩涡中独善其身。
这四年间,陈凡从来没有直接接触过星空联盟。他和这个反抗组织之间的唯一联系,是晞仪——那个圣城派来监视他的人。多么讽刺。
晞仪临走前告诉了他联系星空联盟的办法,燃起信号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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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岛的最高处是一块平整的礁石,面向东南方。陈凡和星影站上去,海风比下面大了许多,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陈凡生起火,干柴在礁石上堆成一个锥形,火焰舔着木柴的边缘,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将晞仪给他的粉末倒入火中。
那一瞬间,火焰猛地窜高,颜色从橙红变成了妖异的湛蓝。蓝烟滚滚升腾,在海风中拧成一根粗壮的烟柱,直冲天际。
过了很久。
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一艘船的轮廓。船头上飘着一面旗帜,是一个火把,火焰中隐隐嵌着一颗星。
陈凡戴上隐身手环,无声无息地从礁石上消失。这是星影四年来第一次独自面对陈凡以外的人。
船靠岸了。
两个船员跳下来,穿着粗布短衫,皮肤晒得黝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他们打量着星影,目光里带着警惕和好奇。
“我想见你们的负责人。”星影的声音不卑不亢。
两个船员对视一眼。“你在这等着,”其中一个说,“我们通知高层。”
他们如法炮制地生火,往火里扔了一把粉末。这次燃起的是红色的烟,在海风中拧成螺旋状。
三个人坐着干等。两个船员话不多,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移开。星影也没有再开口。
另一艘船终于靠岸了。
船上走下来一个人。
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纹。鹰眼,勾鼻,颧骨高耸,下颌线条凌厉,像一只俯冲中的猛禽。他的目光落在星影脸上,然后……脸色大变。
“您是……圣女吗?”
两个船员听到这话,脸色骤变,不可思议地盯着眼前的姑娘。他们不自觉地退后半步,手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是。”星影微微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高傲,“你是谁?”
那人立刻放低了姿态:“我是星空联盟的副盟主,游隼。”
“我想加入你们。”星影开门见山。
游隼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您……要加入我们?”
星影点了点头。
游隼的脑子里风暴般翻涌。
眼前的姑娘和画像上的圣女太像了——不,不是像,几乎一模一样。四年前圣城出了大事,最近三年圣城一直宣称“圣女受伤不宜露面”。原来,她早已离开了圣城。可她又怎么会出现在这个荒岛上?
如果星空联盟有圣女加入,那么神就站在他们这一边。
他刚刚收到密信,圣城准备全面清剿东外岛。如果圣女站在自己这边,圣城就师出无名,他们甚至可能会赢。游隼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翻涌的惊疑和惊喜一起压了下去。
“当然。”他的声音平稳了许多,但眼底的光藏不住,“您选择我们,说明神明也知道我们代表真理。自由教派,不过是伪善者。”
他的目光里,野心像火苗一样窜出来,再也压不住了。
“圣女,欢迎加入星空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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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影坐上了游隼的船,朝着大海深处驶去。
陈凡隐身跟在后面。直到一座繁华的大岛出现在视野里。码头上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岸上的房屋鳞次栉比,比目鱼城还要热闹几分,这是星空联盟在东外岛的核心据点。
游隼安排星影住下,便匆匆去找联盟的长老们商议。商量的结果是:与圣女达成合作关系。
陈凡这才放下心来,悄然离去。
作为X行星千年来的首次战争,目鱼城正处在咽喉位置。他作为城主,接下来要协调的东西太多了。他不能长时间离开城主府,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就如同晞仪临走前告诉他的:教宗把他当作饵料。这时候,更不能出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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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圣女降临东外岛”的消息在星空联盟故意传播下,已经闹得沸沸扬扬。
圣城立刻辟谣:圣女依然在圣塔,未曾离开圣城。一定是东外岛的异端们见势不妙,信口开河。
可东外岛口中的圣女从未出面,一时间真真假假,扑朔迷离。
就在这个时候,云川大教宗来到了目鱼城。
陈凡把城主府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又在桌上摆了一盆绿植。云川对这些毫不在意,目光扫过房间,问了一句与陈凡预想完全不同的话:
“你们主教呢?怎么没来迎接我?”
关于晞仪缺席的理由,陈凡早已打过腹稿,欠身回道:“晞仪主教外出观星象了。属下无权知晓主教的行踪。”
云川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陈凡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云川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轻轻叹了口气。
“这丫头,都当主教了,怎么还惦记着星象这事?”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上次来信只说一切安好,并无异常……四年都没见面了,也不知道长胖没有?”
他严肃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柔笑意。
随即想到陈凡,莫非陈凡确实没问题,在圣城说的都是实话?难道是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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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川到达目鱼城的第三天。
天还没亮,陈凡就被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惊醒。他披衣走出城主府,向东望去。
海平面上,数不清的战船正缓缓驶来。六芒星的旗帜在桅杆顶端高高飘扬。
船帆连成一片,遮蔽了半边天际。
它们沿着东大陆的海岸线疯狂涌入——第一艘,第十艘,第五十艘,一眼望不到头。铁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船头的撞角像一排排探出的獠牙。水手们赤膊站在船舷边,手里的长矛和弓弩在阳光下闪着寒芒。
战争,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