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钟,林建华被一阵轻微的骚动惊醒。隔壁铺位的人低声交谈,压抑不住的兴奋里,他隐约听见“新疆”二字。
他翻身坐起,火车仍在颠簸,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林建华揉了揉眼睛,凑到窗前,远处地平线上,天空染着一层淡金红,太阳未升,光芒已浸透半边天际。更让他惊讶的是,一路相伴的荒凉戈壁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坡上覆着一层薄绿,远看像一块褪色的绒毯。
“那是草?”林建华难以置信地喃喃。
“不止是草。”陈永康也醒了,探过头来,“你看那边,有树。”
丘陵之间,一条细细的绿带蜿蜒而过,那是成片的树林。林建华在上海见过淮海路的梧桐、复兴公园的银杏,可此刻,他觉得眼前的每一棵树都格外珍贵,那是生命在戈壁上扎下的证明。
列车广播突然响起:“各位旅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达本次列车的终点站——乌鲁木齐站。请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
“到了!真的到了!”
“乌鲁木齐!我们到新疆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跳下床收拾行李,有人拍着同伴又笑又叫,有人死死贴在窗玻璃上,生怕错过分毫。林建华眼眶微微发热。九天九夜,从上海北站出发,一路穿平原、越群山、过戈壁,此刻终于抵达终点。
他想起送别时母亲站在月台上的模样,想起淮海路的晨雾、黄浦江的汽笛、海关钟楼敲响的三下钟声。一切恍如大梦,而今,梦要醒了。
“哥,到乌鲁木齐了,去农三师还要多久?”陈永芳从下铺探出头,声音里藏着紧张。她才十五岁,这一路安静懂事,可陈永康知道,妹妹心里怕得厉害。
陈永康看了看表,指针指向五点四十分,他们已在火车上度过了二百二十八个小时。“我也不清楚,得看兵团安排。”
“会不会很远?”
“应该……不近吧。”
陈永芳点点头,缩了回去。陈永康探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管多远,哥都陪着你。”
女孩冲哥哥露出一个勉强却真诚的笑:“我知道,有哥在,我不怕。”
陈永康笑了,伸手帮她理了理散乱的短辫。九天奔波,辫子早已没了刚上车时的精神,他轻声说:“等到了地方,哥给你重新扎,漂漂亮亮的。”
“好。”陈永芳应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六点十五分,列车缓缓驶入乌鲁木齐站。车站规模不及上海北站,屋顶的民族花纹却极具辨识度。月台上粗壮的廊柱之间,悬挂着醒目的横幅:欢迎来自上海的知识青年!
车厢里再次沸腾。林建华挤到窗前,看见站台上许多人朝车厢张望,他们穿着统一的深色服装,脸上带着热情与好奇,有人举红旗,有人敲锣鼓,有人不停挥手。身处完全陌生的土地,被一群陌生人热切迎接,一股暖流涌上林建华心头。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知青们一涌而出,迫不及待踏上新疆的土地。林建华提着行李走下车,脚下是夯实的泥土,不同于上海北站的水泥月台,踩上去松软微沉。空气干燥清爽,混着煤烟、机油与一丝陌生的香气。
“新鲜的。”他深吸一口气。
陈永康与陈永芳也下了车,永芳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地四处打量:“哥,好多人!”
“是来接我们的。”陈永康指向入口处的巨幅标语——热烈欢迎上海知识青年支援新疆建设。永芳望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
“走吧,先去找接站的人。”
站台上,几位穿干部服的中年人正组织集合,胸前红布上写着“接站工作人员”。其中一人拿着喇叭高声喊道:“上海知青朋友们,请按车厢号列队,统一安排吃饭休息,随后送大家去师部报到!”
林建华与陈永康很快找到12号车厢的集合点,苏惠英也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蛋通红,声音激动得发抖:“你们知道吗?我们真的到新疆了!我在车上还以为是做梦!”
“不是梦,真到了。”林建华笑着说。
苏惠英笑着笑着就红了眼:“我妈要是知道,肯定担心坏了。”陈永康默默递过手帕,她擦了擦眼睛,不好意思地还回去。
这时,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上前,宣布事宜:“行李统一运送至师部;食堂已备好早餐;随后乘车前往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报到。”
“农三师?在哪里?远不远?”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农三师在喀什地区,叶尔羌河畔,距离乌鲁木齐约一千多公里,乘车需两到三天。”
“一千多公里?!”
林建华的心猛地一沉。原以为到乌鲁木齐便是终点,没想到还有如此遥远的路程。陈永康看出他的失落,拍了拍他的肩:“既然到了新疆,剩下的路,总能走完。”
林建华点点头,是啊,已经走了九天,还有什么不能坚持。
早餐在车站附近的大食堂,长条桌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每人两个馒头、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煮鸡蛋。林建华咬了一口馒头,与上海的味道相差无几,此刻却格外香甜。陈永芳小口喝着粥,情绪已平复许多。
“好吃吗?”陈永康问。
“好吃,比车上的好。”
“多吃点,到了团场,怕是要过苦日子。”陈永康把自己的粥分了一半给妹妹。
苏惠英凑过来:“苦日子?我们要下地干活?”
“我们是来建设边疆的,不是享福的。”陈永康语气平静。
苏惠英沉默下来,低头喝粥。林建华想起父亲临行前的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他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吃完早饭,众人前往汽车站。十分钟路程,简易的站台上,几十辆绿色卡车整齐排列,车身上喷着白色大字: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司机与工作人员正核对人数,高声安排:“按编号上车,一辆三十人,不准拥挤!”
林建华一行人分到第三辆车。司机是位黝黑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热情地帮大家把行李搬到帆布篷下:“都上来吧,车不算舒服,跑起来稳当!”
车厢里铺着稻草与旧棉被,众人挤挤挨挨坐下,很快坐满。陈永芳挨着哥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哥,我有点怕。”
“别怕,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陈永康揽住妹妹的肩,永芳把头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林建华坐在对面,望着这对兄妹,忽然想起远方的父母。他们此刻或许正在吃早饭,或许正等着家书,或许和自己想念他们一样,深深思念着远行的儿子。
汽车引擎轰鸣,缓缓驶出车站。乌鲁木齐街道宽阔,两旁白杨树整齐挺拔,行人多穿干部服,偶尔有牛车慢悠悠走过,一派宁静的边疆风貌。
“师傅,农三师也是这样的土坯房吗?”林建华问道。
“差不多,不过团场条件更好,有农田、畜牧场、加工厂,你们去了就是兵团职工,有工资、有口粮。”司机笑着解释。
“职工?还有工资?”车厢里一片惊讶。
“刚去每月十几块,转正后会涨。”
十几块钱不算多,却足够养活自己。林建华松了口气,他不想再成为家里的负担。
汽车驶出城区,向南前行。路两旁农田与荒漠交错,村庄皆是土坯茅草屋,简陋却透着烟火气。越往南走,景色越荒凉,大片荒漠寸草不生,只有零星红柳与胡杨挺立,枝干光秃,像饱经风霜的老人。
“到农三师还有多远?”陈永康问。
“一千多公里呢,慢慢走,沿途都是风景。”司机爽朗一笑,“等你们见到叶尔羌河,看到棉花地,看到自己种的粮食,就觉得一切都值了。那河是新疆的大河,水甜地肥,种什么长什么!”
林建华心里燃起一丝希望,或许新疆真的没有想象中可怕。
傍晚,汽车停在三岔口驿站。小小的院子围着几排土坯房,停着卡车与水车。
工作人员安排晚饭,每人一大碗面条配咸菜,众人饿极了,蹲在院子里大口吞咽。
天边晚霞如火,将院子染成金红,远处天山覆着皑皑白雪,在霞光中熠熠生辉。苏惠英坐到林建华身边,轻声说:“好美。明明知道前面苦,可我还是很期待。”
“我也是。”林建华点头。他想起一路上遇见的人:南京送饺子的老奶奶、郑州修车的工人、戈壁滩上挥手的孩子……这些温暖的碎片,让他对这片土地多了几分亲近。
夜色渐深,知青们住进大通铺。简陋的木板床与薄被,却挡不住九天奔波的疲惫,众人躺下便沉沉睡去。林建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呜呜的风声,想起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他不知道未来会遇见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新疆紧紧相连。
次日清晨,汽车再次出发。路况越来越差,土质公路坑坑洼洼,车身颠簸作响。窗外彻底沦为荒漠,大片沙漠铺展到天边。
“前面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进得去出不来’的地方,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司机指着窗外,“不过放心,兵团修了路,沿着走就安全。”
陈永芳吓得攥紧哥哥的手,林建华却被眼前的壮阔震撼。无边黄沙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沙丘连绵起伏,像凝固的金色海洋。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雄浑、苍凉,又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第三天傍晚,汽车终于驶出沙漠,一片绿洲撞入眼帘。
“到了!前面就是麦盖提县,农三师师部到了!”司机长长舒了口气。
车厢里瞬间沸腾。
林建华挤到窗前,远处整齐的房屋、纵横的道路、高大的白杨树,更远处,一条大河波光粼粼,在夕阳下闪着碎金。
“那就是叶尔羌河。”司机说。
叶尔羌河。
这四个字在林建华心里重重一撞,激动得难以言表。这是他的目的地,是他第二故乡的起点,是他未来扎根的地方。
汽车驶入绿洲,速度放缓。路两旁站满迎接的人群,他们穿着朴素,笑容真诚,挥舞彩旗,锣鼓喧天。欢呼声、唢呐声、掌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欢迎上海知青!”
“欢迎来到农三师!”
汽车缓缓停在高大的门楼前,门楼上横幅醒目: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三师欢迎您! 下方两行大字铿锵有力:叶尔羌河畔建功立业,戈壁滩上谱写青春。
林建华的眼眶彻底湿润。从上海到新疆,从黄浦江到叶尔羌河,九天九夜的颠簸,千万里的跋涉,终于抵达。
车门打开,知青们依次下车。粗糙却温暖的手紧紧握住他,热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建华。”
“建华同志,欢迎你!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林建华用力点头,重复着:“从今往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不远处,叶尔羌河静静流淌,河水被夕阳染成金色,温柔而坚定。林建华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有河水的湿润、泥土的芬芳,还有属于新生活的气息。
他转过身,望向远方,在心里轻轻说:上海,再见了。
新疆,我来了。
从今天起,新的生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