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召见之后，我们的蹴鞠队在汴梁彻底出了名。走在街上，经常有人认出我们，指指点点的，有时还能蹭顿饭——掌柜的会说“这不是花子帮的冠军吗，来来来，里面请，这顿算我的”。王小六最喜欢这种待遇，每次被认出来都要拍着胸脯跟人讲决赛的故事，讲他如何反越位成功、如何打进第一个球，讲到兴致高了还要站起来比划，筷子都甩飞了好几根。
这天傍晚，楚云飞带着队伍去校场加练，我和石勇带着王小六、王大壮几个去城东的望江楼吃饭。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想找个像样的地方庆祝一下——自从拿了冠军之后，大家还没正儿八经下过馆子。李蝶儿的手艺虽好，但天天吃葱油拌面，换谁都想换换口味。
望江楼是汴梁城东最有名的酒楼，临着汴河，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河上的画舫和远处的虹桥。楼里的跑堂都穿着清一色的蓝布短衫，肩上搭着白毛巾，吆喝起来中气十足。
我们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桌子菜——红烧黄河鲤鱼、八宝鸭子、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外加两壶上好的竹叶青。王小六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筷子举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先夹哪个。
“队长，这顿饭得花多少钱？”王大壮瓮声瓮气地问，一边问一边已经把一整只狮子头塞进了嘴里。
“反正咱们分了银子，今天敞开了吃。”我笑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正吃得高兴，忽然听到楼下的跑堂扯着嗓子喊：“客官您慢点——哎哟，这不是杨提辖吗？您今儿个怎么——”
后面的话被一阵嘈杂声打断了。我放下筷子，往楼下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旧军袍的汉子正被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围着，酒坛子碎在他脚边，黄酒洒了一地。那汉子大概三十出头，身材魁梧，脸膛黝黑，颧骨很高，下巴上有一道淡淡的刀疤。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谁让你在这儿喝酒的？欠我们掌柜的钱什么时候还？”一个地痞伸手去推他，却被他轻轻一拨，整个人转了半圈，差点摔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我没欠钱。那坛酒是你们自己砸碎的。”那汉子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还敢狡辩！”几个地痞一拥而上。
那汉子没动，只是抬起一只手，抓住冲在最前面的地痞的手腕，轻轻一拧——那地痞的胳膊被拧成了麻花，惨叫着跪在了地上。其他几个地痞见状，纷纷往后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杨志，你有种！你等着！”
杨志？我愣了一下。青面兽杨志？杨家将的后代，那个押送生辰纲被劫、被高俅赶出殿帅府的杨志？我放下酒杯快步走下楼去，石勇和王大壮跟在我身后。
那汉子已经放开了那个地痞，转过身正要离开。我叫住了他。
“杨提辖请留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的脸确实有几分“青”——不是真的青色，而是常年风吹日晒后沉淀下来的一种深沉的古铜色，颧骨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紫。他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警惕，但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是谁？”
“在下何承天，花子帮蹴鞠队的。”我朝他拱了拱手，“久仰杨提辖大名。杨家将之后，一枪一马镇守边陲的威名，在下早有耳闻。”
杨志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何承天？就是大理寺翻案的那个何承天？我早就不是什么提辖了。高俅把我的职也革了，殿帅府的门都不让我进。我现在连个看城门的都不如。”
“杨兄若不嫌弃，上楼喝一杯如何？”
杨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上了楼，我让跑堂重新上酒。杨志一开始很沉默，闷头喝了三杯酒之后，话才渐渐多了起来。他说他失陷了花石纲之后被高俅革了职，花光了盘缠，连回老家的路费都没有。前些日子他在街上卖刀，跟一个泼皮争执起来，失手杀了人，被发配到大名府。在大名府被梁中书看中，派他去押送生辰纲。他把生辰纲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结果半路上被劫了——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到底是谁劫的。
“我杨志这辈子，就没顺当过。”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弧度，“高俅那老贼，我早晚要跟他算这笔账。”
“杨兄，你说高俅革了你的职——是因为失陷花石纲？”
“对。那花石纲半路上翻了船，高俅问都不问，直接革了我的职。后来我才知道，那批花石纲根本就不是给官家的，是给高俅自己修后花园用的。翻船那天，押运的人里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如果我当时也死在河里，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杨志说到这里，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
石勇在旁边也灌了一口酒，他那张黑脸泛着红光，闷声闷气地说：“俺以前只觉得高俅坏，没想到他坏到这个地步。连自己修后花园都要用公家的花石纲。”
“高俅的罪证，我手里有一本账册，记了好几页。”我看着杨志，一字一顿地说，“王黼已经进去了，高俅也逍遥不了几天了。”
杨志抬起头，那双疲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黯淡了下去。他摇了摇头说他现在一没官职二没靠山，连吃饭都成问题，拿什么去找高俅算账。他这话说的是事实，但我从他攥紧的拳头和咬紧的牙关里看得出来——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复仇的念头。
“杨兄，我有个提议。”我放下酒杯，认真地看着他，“花子蹴鞠队如今在汴梁有了些名气，但树大招风，盯着我们的人也很多。前几天听涛楼的杀手还来找过麻烦——我们缺人手，尤其缺像你这样能打的。你要是愿意，加入我们。虽然没有官职，但饭管饱，还有一群能掏心窝子的兄弟。”
杨志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石勇和王大壮。石勇朝他举了举酒杯，王大壮憨厚地笑了笑，露出一口沾着菜叶的大白牙。
“我一个失陷花石纲、丢了生辰纲的晦气人，你们也敢收？”
“越晦气越好。”我笑了，“咱们花子蹴鞠队，专门收留晦气人。你看看他们几个——码头扛包的、街头讨饭的、被土匪追着跑的，哪一个不是晦气到家了？但就是这群晦气人，拿了全国蹴鞠联赛的冠军。”
杨志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端起酒杯，仰头一口灌了下去，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好！何兄弟，就冲你今天这番话，我杨志跟你干了！”
“好！”石勇和王大壮同时举杯，四个酒碗碰在一起，酒花溅了满桌。
当天晚上，杨志跟我回了广济寺。朱五爷见了他，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杨家枪法，老夫当年在西北见过——你爷爷杨文广，是条好汉”。杨志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单膝跪地，说“多谢五爷收留”。
楚云飞把杨志安排在后院一间空房里，跟石勇住隔壁。杨志放下行李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句话也没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是在想那些沉在黄河底的花石纲，也许是在想那些被人劫走的生辰纲，也许是在想高俅那老贼什么时候才能遭报应。
但不管他在想什么，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现在起，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