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身后传来李秉光近乎失控的声音。
“你以为那个死人给你留了钱,你就有恃无恐了?没有李家的庇护,你以为你能靠那点钱过一辈子?”他的声音尖锐而刻薄,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剜在空气里,“我告诉你,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那笔钱也变成死钱!”
李明珠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的衣角。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半张苍白的、印着红痕的侧脸。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冰面上的雪,没有重量,却冷得彻骨,“让我在生日这天,终于明白了陈斯远说过的话。原来他说的没错。”
她没有解释陈斯远说过什么。她只是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咔哒”一声,像一个句号。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追出去,没有人说话,只有苏雨柔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在沉默的空气里回荡,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挽歌。
夜风迎面扑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李明珠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没有星星的天空。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四散飞舞,也吹得她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汽凝了又散,散了又凝。
“阿瑾,”她嘴唇翕动,声音被风吹散了,“你看到了吗?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角。
“除了你,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手背是湿的。她不知道那是眼泪还是风刺出来的生理泪水,又或者两者兼有。
“可是你也不要我了。”
她站在李家老宅门口那盏昏黄的灯下,像一个被遗弃在站台上的旅人,车已经开走了,票根还攥在手里,却不知道该去哪里。
风从她身上穿过,带走了最后一点从屋子里带出来的暖意。她忽然觉得,这风不冷。李秉光的话,比这风冷多了。
门内,李家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雨柔看着李明珠关上的门,她站起身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关上的门,嘴唇发抖,最后又坐回去。
李爷爷坐在上首,手里的茶杯已经彻底凉了,他没有放下,也没有喝。李奶奶低着头,毛线针搁在膝头,那团织了一半的毛线从她手里滑落,滚到地上,没有人去捡。
李秉光站在客厅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刚刚发过狂的困兽。他的右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刚才打过李明珠的那只手。
“秉光。”李爷爷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疲惫,像一扇年久失修的门被缓缓推开,“你是真的想好了,要和孙家结亲?”
李秉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情绪,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余怒:“爸,陈斯远那边没有动作,他和明珠,大概是没有缘分了。他之前为了明珠和他爸妈对抗,闹成那样,结果呢?现在不也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家那边和明竑的事,到现在也定不下来。偏偏这时候老大又出了这档子事——处理不好,以后仕途要受影响,整个李家都会跟着受牵连。爸,这时候家里当然要考虑一下以后的路怎么走。”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李明阳,长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况且,之前孙家就透露过想联姻的意思。”李秉光的声音缓了一些,“我也知道孙家老二风评一般,但是爸,那孩子身上有股狠劲,以后一定错不了。要不是老大已经结婚了,其实老大更合适。”
李奶奶抬起头,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可是这样,你怎么跟老三说?老三当初可是说了,不许打小五的主意。”
“妈,小五这几年折腾得还少吗?圈子里传成什么样了,您不知道?”李秉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小五交了个男朋友,有说是圈子里的人,也有说是商人,很有钱但是年龄很大。说她定期去一个高档别墅小住。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有照片。照片里只有小五,没有那个男人。”
他看了李奶奶一眼,又看了看李爷爷。
“爸,妈,我不是非要逼她。但我担心——小五万一真的找了个那样的,怎么办?那李家不是更——”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看了李明谦一眼,又补充道,“老三也不希望看到个能当他爸爸的妹夫吧?”
李奶奶皱了皱眉,半信半疑:“不会的,小五不会做那样的事。她怎么可能找个那个年龄的人?”
“我也不想相信。”李秉光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但现在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跟谁出去应酬心里都犯嘀咕——这里头不会有一个是我未来女婿吧?”
李明谦坐在一旁,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爸,再考虑考虑。没必要跟孙家结亲。孙逸臣不行,他就是个人渣,根本配不上小五。”
李秉光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妥协:“这事我再想想。但现在确实是定亲最好的时机,再晚,目的就太明显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自言自语:“再说了,小五总是要嫁人的。总要找个位高一些的才好。万一她真的给你找个老妹夫回来,你希望?”
他看着李明谦,目光里带着一种“你也是为小五好”的恳切。
“这事,先别让你三哥知道。”
李爷爷一直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叫人来换。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那张他熟悉了六十多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李明珠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趴在他膝头听故事的样子。那时候她叫他“爷爷”,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她说“爷爷,我长大了要当科学家”,他说“好,爷爷支持你”。
他以为他护得住她。
“秉光。”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这事情,从长计议。我不赞同。”
李秉光转过头,看着父亲。
“做人很重要的一点,是不能三心二意。”李爷爷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一块石头被一寸一寸地推上山坡,“思想太活络,想左右逢源,最后往往都得不偿失。”
他看着儿子,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见惯了兴衰起落的通透。
“况且,老大这事,只要他自己没有问题,不过是受韩家牵连而已,牵连不到太多。顶多晚几年起势。但是你一旦和孙家绑在一起,以后就要受制于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我们和孙家,本来就是镜子的正反面。一旦你这么做,就表示——小五是你准备舍弃的那一个。你确定了吗?”
李秉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那也是李家的孩子。是你妈和我从小带到大的。”李爷爷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们不舍得呀。你心浮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转身朝里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话已至此。听不听,是你的事。”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李奶奶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一巴掌,不该打。”李奶奶终于开口,她慢慢弯下腰,捡起滚落在地的那团毛线,攥在手里,攥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