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不到，又一位女人出现在典当行。
豆豆被王女士抱在怀里，孩子很瘦，脑袋歪在母亲肩上，眼睛半睁半闭，没什么神采。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截，皮肤上那个青色的印记清晰可见——不是纹身，更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形状歪歪扭扭，确实像一扇简陋的门。
许梦搬了张椅子过来。
王女士没坐，站着，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发出。“我姓王，这是我儿子，小名叫豆豆，今年七岁。”
林野没说话，只是看着豆豆。灰色眼睛在孩子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
王女士吸了口气，话像倒豆子似的往外蹦。“大概一个月前，豆豆放学路上……走丢了半个钟头。他自己又迷迷糊糊走回来了，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不知道，就记得在一条不认识的巷子里转。”她搂紧儿子，“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就做噩梦。天天做，一模一样的梦。”
许梦轻声问：“梦见什么了？”
“一扇门。”王女士嗓音发颤，“他说，梦见一扇特别大、特别黑的铁门，他在门前头转悠，想走，脚挪不动。门里头……门里头有好多人哭，好多人喊，声音密密麻麻的，他怕得要死。”
她腾出一只手，拉起豆豆的袖子，露出那个印记。“这个就是那次之后长出来的，洗不掉，搓不掉，像长在肉里了。我带他看了三家医院，皮肤科、神经科都看了，医生都说没见过，开了点安神的药，吃了没用。孩子白天没精神，晚上睡不好，眼看着……眼看着就蔫了。”
眼泪终于滚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掉。
“我实在没办法了，听人说这巷子深处有家店，能帮人解决‘怪事’……我就来了。”王女士看向林野，眼神里是走投无路的恳求，“老板，您能不能……能不能把我儿子这段噩梦的记忆给当了？多少钱我都想办法，只要他别再受这个罪，能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许梦心里一揪。她看向林野。
林野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往前走了半步，离豆豆更近了些。他没碰孩子，视线落在豆豆额头上。
“我需要确认一下。”林野说，声音很平。
王女士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您看，您尽管看。”
林野伸出右手食指，悬在豆豆额头前约一寸的地方。他没有直接接触皮肤，指头稍稍下探，只微微触到了孩子额前柔软的刘海。
许梦屏住呼吸。她知道林野在干什么——尝试感知表层思维波动，通过衣物或头发这种间接媒介，能读到的东西很有限，但比直接接触皮肤要安全，尤其在对情况不明的时候。
林野闭上了眼。
几秒钟。也许更久。茶室里只有王女士压抑的抽泣声，还有豆豆微弱而不安稳的呼吸。
林野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他收回手，睁开眼。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掠过，快得抓不住。
“怎么样？”许梦忍不住问。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转向王女士，语气依旧平稳：“孩子最近除了做噩梦，有没有说过别的？比如……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存在的影子？”
王女士想了想，脸色更白了。“有……有几次他半夜惊醒，说屋里有人站在墙角，黑乎乎的，看不清脸。我开灯看，什么都没有。他还说……有时候白天发呆，耳朵里会嗡嗡响，像有很多人同时小声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林野点了点头。他看向许梦，几不可察地使了个眼色。
许梦会意，立刻上前，语气放得更柔和：“王姐，您先别急。我们得了解一下豆豆失踪那天的具体情况，越细越好，这对判断有帮助。您带孩子过来这边坐，咱们慢慢说，好不好？”
她半搀半引地把王女士带到茶室另一侧的小几旁，按着她坐下，又扭头去倒温水。
王女士的注意力被暂时引开，抱着豆豆，断断续续地开始回忆那天的时间、路线、豆豆回家后的衣着细节。
林野则往后稍退，朝一直沉默站在门边的老陈偏了偏头。
老陈无声地靠近。
“那印记，”林野压低了嗓子，只有两人能听清，“是‘记忆锚点’的一种变体。不完整，好像匆忙打上去的，或者……还没完全激活。”
老陈眼神凝重。“锚点？”
“嗯。”林野的视线落回豆豆手腕，“通常是用来标记特定个体，或者从远处缓慢抽取、灌输记忆用的‘接口’。豆豆可能无意中撞见了‘忘川’设在某个地方的‘记忆采集点’，被波及了。他年纪小，精神防线弱，更容易被这种外来的印记附着。”
老陈倒抽一口凉气。“采集点？他们已经在城里……”
“恐怕不止一处。”林野打断他，话速快了些，“这印记留在孩子身上，就像一根探针，或者一个……漏斗。轻则持续吸收他的精神能量，让他萎靡做噩梦；重则，等印记完全成熟，可能直接把他变成接收指令的通道，甚至……”他顿了顿，“把他整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反向抽空。”
老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必须尽快处理。趁现在还没完全成型，还能剥离。再晚点，等锚点扎根深了，或者被远程激活……”
他话没说完。
茶室另一头，王女士正说到豆豆回家时鞋子上沾了奇怪的泥，颜色发暗，像混了铁锈。
许梦一边记录，一边点头，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林野这边。
一直昏昏沉沉靠在母亲怀里的豆豆，忽然动了一下。
王女士停住话头，垂眼看儿子。“豆豆？”
豆豆没应。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不是逐渐清醒的那种睁眼，而是眼皮倏地抬起，露出下面一双完全失焦的、直勾勾的眼睛。视线没有落在母亲脸上，也没有看任何具体的东西，只是空洞地对着天花板。
王女士慌了，晃他。“豆豆？你怎么了？别吓妈妈……”
豆豆的嘴唇动了动。
一开始没话，只是嘴唇开合，像在默念什么。然后，一种极其平板、没有任何孩童应有的清脆或情绪起伏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茶室一下子死寂。
“门开一缝，影进来。”
豆豆念着，每个字都清晰，却冰冷得像机器播报。
许梦手里的笔掉了。
王女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林野和老陈同时扭头，死死盯住豆豆。
豆豆的眼睛依旧空洞，嘴巴一张一合，继续念出第二句：
“门开两缝，魂不在。”
王女士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话带了哭腔。“豆豆！别说了！豆豆！”
豆豆被她捂着嘴，身体却开始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更像内部的、机械般的震动。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表面映出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却没有任何属于“豆豆”这个孩子的神采。
然后，他挣开了母亲的手。
不是孩童该有的力气。王女士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豆豆坐直了身体，脑袋以不自然的角度转向林野和老陈的方向。他张开嘴，最后一个句子，带着某种诡异的、似乎预告般的腔调，清晰地砸在空气里：
“门开三缝……忘川来。”
话音落下。
豆豆眼睛一闭，身体软软地倒回母亲怀里，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新陷入昏睡。
茶室里只剩下王女士压抑不住的、崩溃般的啜泣。
许梦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她看向林野。
林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用拇指用力摩挲着手腕内侧那圈旧疤。他盯着重新昏睡的豆豆，又看了看孩子手腕上那个安静蛰伏的青色印记。
过了好几秒，他才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计时器……开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