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抵达靖王府时,陆鸣正倚在府门廊下嗑瓜子。
眼见马车停稳,少女提着食盒缓步走下,他眼睛瞬间一亮,赶忙拍落手中碎屑迎上前。
“沈姑娘!您是来看殿下的?我等你好久了。”
“嗯。”沈昭宁拾级而上,语声清淡,“他在府中?”
“在的在的!”陆鸣连忙侧身让路,一脸无奈,“殿下一早就扎在书房,滴水未进,早膳晚膳全没碰,属下怎么劝都没用,倔得很。”
沈昭宁脚步微顿,没多言语,提着食盒径直往书房走去。
陆鸣紧随在后,探头探脑小声馋道:“沈姑娘,您这里头装的什么好吃的?殿下不肯吃,要不、要不赏我垫垫肚子?”
沈昭宁脚步一停,回眸淡淡扫他一眼。
陆鸣瞬间缩脖子,讪讪赔笑:“开玩笑!瞎说的,姑娘自便!”
书房房门虚掩,轻轻一推便开。
萧衍端坐案前,埋首堆叠的文书之中。肩头换新的素白绷带,牢牢缠在玄色锦袍之上,黑白分明,格外刺眼。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眼底的冷肃瞬间褪去几分,带着些许错愕。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沈昭宁将食盒轻置桌案,抬手掀开盖子,粥香混着清淡小菜气息漫开,“听闻你整日未进食。”
萧衍扫过盒中清淡吃食,沉默片刻。
“谁告诉你的?”
“陆鸣。”
萧衍没再应声,默然拿起竹筷,夹了一筷小菜入口。
“味道如何?”沈昭宁看着他。
他淡淡吐出两字:“偏咸。”
沈昭宁眉眼一瞪,作势要收:“本就不擅庖厨,咸了便别吃了。”
萧衍全然不理,垂眸依旧慢条斯理进食,一口一口,吃得极稳极慢。
沈昭宁顺势在他对面落座,静静望着他。目光落至他肩头绷带处,隐约看见白帛上洇出一点浅红血迹,眉头骤然蹙起。
“伤口又裂了?”
“无妨。”萧衍头也未抬。
“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哪来的无妨。”沈昭宁起身绕至他身侧,“我看看。”
她指尖刚要触及他衣领,萧衍骤然抬手扣住她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锢着不让分毫。
两人一时僵持,屋内静谧无声。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陆鸣仓促的声音:“殿下,属下送茶——”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鸣看清屋内相峙的二人,瞳孔一缩,手脚比脑子快,瞬息关门退远,声音隔着门板飘进来:“属下什么都没看见!殿下、姑娘继续!”
沈昭宁耳尖瞬间烧红,猛地挣开他的手,退后两步,心跳纷乱。
反观萧衍,面色依旧沉静无波,仿佛方才暧昧僵持从未发生,兀自低头继续用膳。
沈昭宁又气又窘,坐回原位,淡淡道:“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坐下。”
萧衍语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沈昭宁嗔他一眼,终究没再起身。
只见他从食盒最下层取出一枚粗糙馒头,徒手掰成两半,将大半递到她面前。
“你做的。”是陈述句,语气笃定。
沈昭宁微微赧然,轻轻点头。她本想试着做些软糯糕点,奈何耗时繁复,仓促间只揉出了几枚硬实面团,形似馒头,粗糙得很。
“陪我吃。”
“我不饿。”
“陪我。”他重复一遍,未曾退让。
沈昭宁只得接过,小口咬下。面团偏硬,干涩难嚼,她下意识蹙了蹙眉。
萧衍看在眼里,低声开口:“难吃?”
“本来就做得不好。”
“不难吃。”他垂眸将手中半枚馒头尽数吃完,嗓音轻淡带着浅淡沧桑,“行军常年啃粗饼咽冷粮,这般温热面食,已是极好。”
沈昭宁心头骤然一涩。
世人皆见靖王权倾朝野、杀伐凛冽,无人知晓他年少沙场、颠沛吃苦。她望着他沉静的眉眼,心底又软又暖。
书房外。
平安静静立在廊下,看着蹲在墙角嗑瓜子的陆鸣,小声询问:“陆公子,我家小姐还要多久出来?”
陆鸣抬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难说。殿下好不容易肯松口进食,必然舍不得放姑娘走。”
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
沈昭宁提着空空如也的食盒走出,脸颊余温未褪,眉眼含笑。
“小姐。”平安连忙迎上。
“回府。”沈昭宁步履轻快。
陆鸣探头往屋内一望,只见案上碗碟干干净净,一粒米不剩。
他嬉笑着进屋:“殿下,吃饱了?沈姑娘亲手做的,定然格外香甜吧?”
萧衍抬眸,冷眼扫来,寒意森森。
陆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忙摆手:“属下多嘴!属下不配!”
待他退下,萧衍垂眸望着空碗,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柳府之内,气氛死寂沉郁。
柳成瘫卧榻上,手脚筋骨尽废,眼也瞎了,彻底成了动弹不得的废人。周身剧痛日夜纠缠,每一寸骨肉都在叫嚣苦楚。
他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恨意,咬牙哑声:“父亲,萧衍废我四肢、折我前程,此仇不共戴天!我们绝不能就此罢休!”
柳相立在窗前,面色铁青苍老,眼底满是沉郁算计。
他何尝不痛恨萧衍?
昨夜萧衍不止废了柳成,更逼着他亲手写下所有隐秘罪证——其中便包含当年构陷顾家通敌、满门蒙冤的所有细节。
一纸供状,字字诛心。
不仅捏住了柳家的死穴,更彻底握牢了翻案顾家旧案的铁证。
柳相沉沉开口:“我何尝甘心?可萧衍手握兵权、深得太后信赖,陛下亦处处纵容他。如今我被停职核查,柳成你已成废人,硬碰硬,柳家只会彻底覆灭。”
柳成不甘嘶吼:“那我们就忍下这口气?!”
“不忍。”柳相回眸,眼底闪过阴毒精光,“明着动不得沈昭宁,我们便换一条路。”
“她不是萧衍的软肋吗?那便毁了她的清白、断了她的后路,将她捆进皇家桎梏,让萧衍束手束脚,步步难堪。”
翌日一早,后宫朝堂风云骤起。
柳贵妃亲赴御前,跪于殿中,柔声恳请:“陛下,二殿下年岁已长,尚无正妃侧室。沈家大小姐沈昭宁品貌端方、才名远播,臣妇恳请陛下赐婚,将沈昭宁赐为二殿下侧妃。”
皇帝眸光微沉,瞬间洞悉柳贵妃心思。
此举一来是拉拢沈家、壮大二皇子势力,二来是刻意挑衅靖王,拿沈昭宁做棋子,膈应萧衍。
他沉吟片刻,不愿彻底激化朝局矛盾,只淡淡道:“儿女婚事,父母之命。此事需问过沈尚书意愿,若沈家应允,朕便赐旨。”
柳贵妃心知已成大半,当即叩首谢恩。
消息如风般传遍京城,火速落至听竹轩。
平安脸色煞白,匆匆闯入院内:“小姐!大事不好!柳贵妃向陛下求旨,要将您赐婚给二殿下做侧妃!”
沈昭宁指尖一顿,放下手中账本,神色平静无波。
“沈大人怎么说?”
“老爷传话,一切随您心意,让您即刻回府商议。”
沈昭宁徐徐起身,眉目清泠:“回他,我绝不应允。备车,我入宫见太后。”
慈宁佛堂,檀香袅袅。
沈昭宁跪地叩首,将赐婚一事尽数禀明,字字坦荡:“太后娘娘,臣女不愿嫁与二殿下,恳请太后做主。”
太后放下手中佛珠,眸光温和却通透:“柳贵妃打的什么算盘,哀家清楚。她明知哀家赏识你、知晓萧衍护你,偏要这般做,无非是想借力打压靖王、搅乱朝局。”
她伸手扶起沈昭宁,语气笃定:“你安心便是。有哀家在,无人能逼你半分。”
靖王府书房。
陆鸣神色仓皇闯入,声音发颤:“殿下!出事了!柳贵妃请旨,要将沈姑娘赐婚给二殿下为侧妃!”
萧衍指尖骤然收紧,手中密报被生生捏得褶皱变形,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戾气。
“我早已知晓!”
“陛下未准死令,只说看沈姑娘与沈家意愿。”
话音未落,萧衍已然起身,玄色衣袍带起凛冽风声,大步朝外而去。
“殿下,您去哪?”
“入宫。”
金銮大殿,文武百官列立两侧。
萧衍只身出列,双膝跪地,语声铿锵,响彻整座大殿,字字掷地有声:
“陛下,臣,反对这门亲事。”
满殿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皇帝挑眉:“靖王为何反对?”
萧衍抬眸,目光坦荡,气场慑人,一句惊彻朝野:
“沈昭宁,是臣的人。早已定心,不容他人觊觎。”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
文武百官面面觑色,皆惊于靖王这般坦荡直白、毫不遮掩的袒护。
二皇子立在队列之中,面色青白交加,又怒又愧,咬牙道:“皇叔!你——”
“二殿下。”萧衍侧眸,目光冷淡,“沈姑娘心不愿,强求无益。强扭之缘,终究是孽。”
皇帝望着眼底执拗强势的靖王,又看看难堪至极的二皇子,无奈抬手:“此事作罢,无需再议。退朝。”
一日之间,靖王当庭认人、拒赐婚的消息,火速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说书人拍响醒木,声传满堂:“诸位可知?今日朝堂之上,靖王殿下公然坦言,沈家独女沈昭宁,乃是他心尖之人!一句话,当众拒了皇家赐婚,霸气护卿!”
底下众人议论纷纷,热议不止。
“原来沈姑娘早已是靖王心上人!”
“听说洗姑娘雨夜刺杀,靖王不惜重伤、疯魔报复柳家!”
“这般护着,往后怕是要直接册立靖王妃了!”
喧嚣市井,流言四起。
唯有听竹轩内,静谧安然。
烛火摇曳,暖光温柔。
沈昭宁静坐桌前,桌上茶已凉,却半点心绪也无。
阿灯蜷在桌角,一双金绿眼眸映着跳跃烛火,静静陪着失神的主人。
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嗓音柔软,带着一丝怅然,一丝藏不住的甜。
“阿灯。”
“他说,我是他的人。”
小猫轻轻喵呜一声,蹭了蹭她的指尖。
沈昭宁垂眸,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耳尖悄悄泛红。
“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就这般,当着满朝文武,替我拒了婚事,替我挡了风雨。”
她低头望着跳动的烛火,心底澄澈通透。
她忽然彻底明白。
那晚他废柳成、逼写罪证,从来不止是为一场刺杀报复。
他是借着柳成的口,握牢顾家冤案的全部铁证,默默替她抹平身世污名、洗去满门冤屈。
他嘴上从不说温柔情话,却把她所有的委屈、过往、不堪与执念,尽数放在心上,替她一一清算,一一抚平。
月色穿窗,温柔落满桌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