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老陈引到靠墙的长椅坐下。孩子约莫五六岁,闭着眼,脸色是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两团明显的乌青。
女人小心地把孩子横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微微拍着他的背。
“他叫什么名字?几岁了?”许梦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叫小辉,六岁。”女人接过水,没喝,握在手里,“谢谢您。”
“梦见什么了?”林野走过来,在女人对面坐下。他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女人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老是梦见一扇门。青色的门,上面有花纹。门后面有声音喊他,喊他进去。他不敢进,那门就自己开……然后他就吓醒了,一身冷汗。”她看着儿子,眼泪又涌出来,“这梦做了快一个月了,起初几天一次,现在每晚都做。他白天没精神,饭也吃不下,你看这胳膊……”
她微微掀起孩子的袖口。手腕细得可怜,皮肤下面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而就在手腕内侧,靠近手掌的地方,有一个的、奇特的印记。
青色,形状像一扇微缩的门,门扉上还有极细的、好像天然生成的纹路。
林野的落在那印记上,停住了。
许梦也看见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觉得那印记有点眼熟,又说不上在哪见过。
老陈站在一旁,没说话。他视线扫过那印记,又看向林野。
林野伸出手。“我能看看吗?”
女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野的手指触上孩子的手腕。他没闭上眼睛,灰色眼睛盯着那印记,像在辨认什么。几秒后,他收回手。
“怎么样?”许梦忍不住问。
林野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硬壳文件夹。
翻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打印的报告纸。他抽出一张照片,走回来,递给许梦。
照片上是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腕特写。同样的位置,有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色门形印记,只是颜色更深,纹路更清晰。照片边缘有手写的标注:“样本-07,转化中期,自主意识残留低于15%。”
许梦呼吸一窒。她想起来了——这是之前调查“影子”时,林野从某个内部渠道弄到的资料。照片上这个男人,是顾影手下某个已经完成大半转化的“影子”。
“这个印记……”许梦仰头看林野。
“‘门之印’。”林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顾影用来标记‘种子’的记号。被标记的人,会在梦境中反复看见‘门’,精神逐渐被侵蚀,最终……自愿走向那扇门,完成转化。”
女人没完全听懂,但“侵蚀”“转化”这些词让她脸色煞白。“什么……什么意思?我儿子他……”
“他被人盯上了。”林野合上文件夹,“这不是普通的噩梦。”
女人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老陈扶住了她。
“能救吗?”许梦问得直接。
林野看向那孩子。孩子还在昏睡,睫毛偶尔颤动一下,像还在梦里挣扎。林野沉默了几秒,说:“印记还不深。但需要时间。”
他转向女人:“孩子留下。我们会试着阻断印记的连接。但您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要把今天来的事告诉任何人。明白吗?”
女人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流。“只要能救他,怎么都行……多少钱我都……”
“不是钱的问题。”林野打断她,“现在,您先回家。三天后再来。这三天,无论发生什么,不要来,也不要打听。”
他的语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女人被镇住了,愣愣地点头。
老陈送女人出去。门关上,店堂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个昏睡的孩子。
许梦走到长椅边,蹲下来,仔细看小辉手腕上的印记。那青色很淡,好像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顾影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
“年龄越小,记忆越容易清洗。”林野把文件夹放回柜台,“她一直在测试底线。”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梦看见他左手垂在身侧,拇指用力按着食指指节,按得发白。
老陈回来了。他看了一眼孩子,又看向林野。“少爷,您打算怎么做?”
“先用‘静默符阵’隔绝印记与外界的联系。”林野说,“但治标不治本。印记的源头在顾影那里,不断,这孩子迟早还会被拉回去。”
“那就断。”许梦站起来,“找到顾影,把这事了结。”
林野看了她一眼。“了结需要筹码。”他走到柜台前,拉开刚才那个抽屉,取出许文渊的字条,又打开黑盒,拿出那枚“心痕”晶体。
晶体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的微光。
“老陈。”林野把晶体托在手掌,“‘核之侧径’到底是什么?”
老陈走过来,在柜台对面站定。
他盯着那晶体,眼神复杂。
“那是……古早记载里的东西。传说‘记忆之核’被层层封印,核心区域无人能进,进去就是死。但在核心外围,存在一些‘缝隙’——或者说,旁支路径。通过这些路径,可以相对安全地接触到‘核’的影响范围,甚至……借用一部分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那些路径早就失传了。老主人找了一辈子,也只找到些零碎记载,说路径的‘钥匙’通常是某种‘记忆奇物’,非人力所能制作,往往与血脉祝福和极其特殊的机缘有关。”
林野的手指稍稍拂过晶体表面。“‘心痕’就是钥匙之一。”
“是。”老陈点头,“而且不是一般的钥匙。您看它内部的光影——那不是普通的记忆封存,是‘祝福’和‘期许’的具象化。许先生当年能得到它,还把它用在许小姐身上……”他看向许梦,“说明他接触到的层面,远比我们想象的高。甚至可能……得到了老主人的全力协助。”
许梦握紧了手。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了,可那字条上的笔迹,每个字都像刻在她心上。
“如果‘心痕’能保护许梦,”林野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那是不是也可能……保护祖父?”
店堂里静了一瞬。
老陈喉结动了动。“理论上……有可能。‘核之侧径’既然是相对安全的通道,那么沿着它,或许能找到不惊动核心封印、又能触及被囚禁意识的方法。但少爷,这太冒险了。我们对‘侧径’一无所知,连它是否真的存在都不能完全确定。而且……”
他看了眼许梦,“‘心痕’是许小姐的东西。它的力量,恐怕只认她。”
林野转向许梦。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许梦深吸一口气,走到柜台前,从林野手掌拿起那枚晶体。触到的,一股温热的、柔软的共鸣感从晶体内部传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胸口。
那感觉不强烈,却异常清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微微抱了她一下。
她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我好像……能感觉到一点。”许梦有点哑,“里面……很温暖。像……像被人好好爱着。”
她握紧晶体,眼泪一颗颗砸在柜台上。“我爸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所以他才留下这个,给我……”
林野看着她的眼泪,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晶体,而是微微拍了拍许梦的手背。动作有些生硬,但确实拍了。
“许文渊给你留下了路。”林野说,“但走不走,怎么走,是你自己的选择。”
许梦抬起泪眼看他。“如果这条路……能救你爷爷呢?”
林野收回手,背到身后。他侧过脸,看向长椅上昏睡的孩子,又看向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我需要时间研究。”他终于说,“‘心痕’、‘侧径’、还有顾影的‘门之印’……这些事缠在一起了。得先理清楚。”
老陈点头。“我去准备符阵的材料。孩子不能一直昏着,得让他醒过来,但在符阵完成前,得确保印记不会发作。”
他扭头往后院走。许梦抹了把脸,把晶体小心地放回黑盒,盖上盖子。
她看向林野,发现林野还站在原地,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笔直。
“林野。”许梦叫了他一声。
林野没回头。“嗯。”
“你刚才说……筹码。”许梦走到他身边,“‘心痕’是不是就是筹码?”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是。”他说,“也可能……是陷阱。”
许梦愣住。
“顾影知道许文渊,知道‘心痕’,甚至可能知道‘核之侧径’。”林野转回身,灰色眼睛看着许梦,“她在这个时候,把一个被标记的孩子送到我们面前——太巧了。”
他走到长椅边,埋头看着小辉手腕上那个平静地的青色印记。
“她在试探。”林野的声音很低,像在对自己说,“试探我们知道了多少,手里有什么牌。而这孩子……既是饵,也是计时器。”
许梦后背窜起一股寒意。“那我们还救他吗?”
“救。”林野说,“但救他的方法,可能正好让她看清我们的底牌。”
他伸出手,悬在小辉手腕上方,没碰触。手指微微颤动,像在感应什么无形的东西。
“得想个办法……”林野喃喃道,“既断了这印记,又不让她看出我们用了什么。”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柜台上的黑盒。
许梦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晨光里,黑盒安静地搁在那儿,盒盖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