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凡尘劫·仙姬落》
第二十章 小镇惊鸿,修士窥神
残阳如血,泼洒在连绵起伏的苍莽山林间,将枯黄的野草与斑驳的树干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色。
呼啸的山风卷着寒意,掠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声呜咽。
凌辰搀扶着瑶汐,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小镇走去。
他的衣衫早已被汗水、尘土与干涸的血迹浸透,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臂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刚刚结痂,又在跋涉中被扯裂,渗出血丝。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崖边不屈的青松,哪怕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铅,哪怕呼吸间都带着肺部灼烧般的痛感,他也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在他身侧的瑶汐,依旧是那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衣。
自九天坠落以来,无论历经战火、尸山、荒林、奔逃,她的衣袂始终洁净如雪,没有半点尘埃,没有半分褶皱,仿佛天地间的污秽,都不敢沾染她分毫。她的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清冷如画,鼻梁挺直,唇瓣淡粉,明明是足以让天地失色的容颜,却偏偏没有半分人间的情绪。
无悲,无喜,无惊,无惧。
她就那样安静地被凌辰搀扶着,脚步轻缓,如同踏在云端,而非泥泞崎岖的山路。她的目光始终平静地落在前方,既不看脚下的路,也不看身边拼死护着她的少年,更不看这满目疮痍的人间乱世。
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凌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恍若谪仙降世的少女,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与守护之意,再次汹涌而起。
从尸山血海中将她抱起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少女绝非凡人。
她是从天而降的神光,是不属于这凡尘俗世的存在。
可他只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凡人小兵,一个父母双亡、家国破碎、连自己性命都难以保全的可怜人。
可他偏偏接住了她。
偏偏,在那天诛使者降临的刹那,以一介凡躯,挡在了她的身前。
偏偏,在这乱世之中,拼尽一切,也要带着她活下去。
“再坚持一下,前面就是青溪镇了。”凌辰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长时间赶路的疲惫,却依旧温和,“到了镇上,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我给你找些干净的水,找些吃的。”
瑶汐没有回应。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对于凌辰的话语,对于他的付出,对于他满身的伤痕,她都像是没有感知到一般。
不懂饥饿,不懂冷暖,不懂感激,不懂人间所有的情与理。
她只是存在着,如同天上的月,山中的石,冷漠而疏离。
凌辰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
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后来的小心翼翼,再到如今的坦然守护,他的心路,早已在这十数日的逃亡与相伴中,悄然蜕变。
他不求她感激,不求她回应,只求她平安。
只求他当初在尸山之上,接住的这一抹白衣神光,不会在这乱世之中,再次陨落。
两人一前一后,一静一动,一尘一仙,缓缓走下山道,踏上了通往青溪镇的土路。
青溪镇,地处大燕王朝边境,算不上繁华,却也因地处交通要道,平日里往来商客、旅人、脚夫不断,算得上是这乱世之中,一方难得的安稳之地。
只是如今战火四起,王朝崩塌,四方乱兵流窜,匪祸横行,这青溪镇,也早已不复往日的平静。
镇口的牌坊早已斑驳破旧,上面雕刻的花纹被战火熏得发黑,几根木柱更是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显得破败而苍凉。镇口原本驻守的兵丁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老者,蜷缩在避风处,眼神麻木地看着往来稀稀拉拉的行人。
当凌辰搀扶着瑶汐,出现在镇口的那一刻。
整个镇口,瞬间死寂。
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风停了,人声息了,连远处几声零星的犬吠,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瑶汐的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惊艳?
不是凡间女子的娇柔妩媚,不是江湖儿女的英气飒爽,而是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神性的冷艳。
白衣胜雪,身姿绰约,肌肤莹光流转,眉眼清冷绝尘,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神圣光晕,不刺眼,却足以让所有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便自带一股威压天地的气韵。
仿佛九天玄女临凡,仿佛瑶池仙姬降世。
与这破败、混乱、肮脏的小镇,与这满目疮痍的凡尘,格格不入。
“仙……仙女……”
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老者,瞪大了浑浊的双眼,嘴唇哆嗦着,下意识地匍匐在地,连连磕头,“是仙女下凡了!是仙女来救我们了!”
他这一开口,瞬间打破了死寂。
镇口剩下的几个百姓,无论是老者、妇人,还是孩童,全都惊恐而敬畏地看着瑶汐,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仙女饶命!仙女饶命!”
“小人等凡夫俗子,无意冒犯仙颜!”
“快磕头!快磕头!这是天上的神仙!”
惶恐、敬畏、崇拜、不敢直视。
这是所有凡人看到瑶汐时,最本能的反应。
凌辰心中一紧。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瑶汐的容貌与气质,太过特殊,太过耀眼,根本无法在这凡尘之中隐藏。
此前在山林之中,人烟稀少,尚且无碍,可一旦进入有人烟的城镇,必然会引来无数目光,乃至祸端。
他连忙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将瑶汐护在身后,微微压低声音,对那些跪拜的百姓道:“诸位不必多礼,她只是我的一位远房妹妹,并非什么神仙,只是自幼长在深山,不谙世事罢了。”
他刻意淡化瑶汐的异常,试图将此事遮掩过去。
可百姓们依旧匍匐在地,头也不敢抬。
他们不是傻子。
眼前这少女的气韵,这周身自然而然散发出的神圣气息,绝不可能是凡俗女子所能拥有。
那是一种来自血脉、来自灵魂深处的压制,让他们本能地敬畏,本能地跪拜。
凌辰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搀扶着瑶汐,便要快步穿过镇口,进入镇内,找一处偏僻的客栈落脚,尽量避开众人的目光。
然而。
有些东西,越是想要隐藏,越是引人注目。
尤其是在这乱世之中,本就藏龙卧虎,更不乏一些超脱凡俗的存在。
就在凌辰带着瑶汐,刚刚踏入青溪镇主街的刹那。
三道截然不同的气息,骤然从镇内不同的方向,锁定而来。
那不是凡人的目光。
那是属于修士的,敏锐而带着探究、贪婪、警惕的神识!
凌辰的心头,猛地一沉。
他如今已经踏入炼气境,虽然境界不高,却也早已开启神识,能够感知到凡人与修士的区别。
这三道神识,冰冷、锐利,如同实质一般,落在瑶汐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与探查。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早有预料,瑶汐的存在,必然会引来修士的注意。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凌辰不动声色,脚下步伐不变,依旧稳稳地搀扶着瑶汐,朝着街道深处走去,可暗中,却早已绷紧了全身的神经,体内刚刚修炼不久的青冥诀真气,悄然运转,汇聚于双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变故。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
青溪镇的主街,并不算宽阔,两旁林立着各式店铺,酒楼、客栈、杂货铺、铁匠铺……只是大多关门闭户,显得有些萧条,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店内的伙计与掌柜,也都是神色紧张,小心翼翼。
街道上行人不多,大多是神色匆匆的旅人,或是带着兵器的江湖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乱世之中的疲惫与警惕。
而那三道修士的神识,分别来自三个地方。
第一道,来自街道左侧,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二楼靠窗位置。
第二道,来自街道右侧,一间看似普通的药材铺内。
第三道,则来自街道尽头,一座占地颇广、气派不凡的宅院门口。
凌辰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三个地方,心中快速判断。
这三人,都是修士。
从神识的强度来看,境界都不算低,至少在炼气五层以上,远超如今的他。
而他们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全都死死地锁定在他身后的瑶汐身上。
贪婪。
炽热。
震惊。
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显然,这三人都看出了瑶汐的不凡。
悦来客栈二楼。
靠窗的桌前,坐着一个身穿青衫、腰佩长剑的青年修士。
他面容俊朗,气质孤傲,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桌上放着一壶清茶,却早已凉透。
此人名为苏哲,是青溪镇附近,青风谷的一名外门弟子,炼气六层修为,奉命前来青溪镇,采购宗门所需的药材与物资。
苏哲本是闭目养神,神识随意扫过街道,可就在瑶汐踏入小镇的那一刻,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中爆发出一团惊人的光芒,整个人瞬间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同鹰隼一般,死死地锁定了街道上的白衣少女。
“那是……”
苏哲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修行多年,见过的宗门女弟子、凡间美人不计其数,可从未见过如此气质、如此容貌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少女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极其浓郁、极其纯粹、远超世间任何灵根的天地灵气波动!
那灵气,纯净得不像话,神圣得不像话,如同天地本源一般,让他体内的真气,都不由自主地躁动起来,运转速度都快了数分!
“这绝非普通女子!”
苏哲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身上的灵气,比宗门内的筑基长老还要纯粹,还要浓郁!这……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先天道体?还是……上古仙种?”
“若是能将她带回宗门,献给长老,甚至宗主,我苏哲必然一步登天,飞黄腾达!”
“就算不能带回宗门,若是能与她亲近,汲取一丝她身上的灵气,对我的修炼,也有天大的好处!”
贪婪的火焰,在苏哲的眼中疯狂燃烧。
他死死地盯着瑶汐,目光如同跗骨之蛆,再也无法移开。
在他看来,这样一个毫无修为波动(瑶汐神性内敛,失忆状态,刻意隐藏之下,凡人修士根本无法看穿她的底细)、容貌绝世、身上却带着逆天灵气的少女,简直就是上天送到他面前的天大机缘!
街道右侧的药材铺内。
一个身穿灰色布衣、看似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着柜台上的草药。
此人名为王奎,并非正统宗门修士,而是一个散修,炼气五层巅峰修为,在青溪镇一带混迹多年,靠着一些粗浅的功法与旁门左道的手段,勉强立足,平日里靠着坑蒙拐骗、抢夺凡人财物为生,心狠手辣,贪婪成性。
王奎原本在算计着,如何从一个过路的商客身上榨取更多的银两,可瑶汐身上那股神圣而纯粹的灵气,瞬间穿透了药材铺的木门,涌入他的鼻息。
王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瞬间爆发出贪婪而邪恶的光芒,死死地盯着街道上的瑶汐,嘴角甚至流下了一丝口水。
“好……好纯的灵气!”
王奎的心中,疯狂嘶吼。
“这女娃子,绝对是稀世罕见的修炼鼎炉!只要能把她抓到手,采阴补阳,我的修为必定突飞猛进,别说炼气五层,就算是筑基,也不是不可能!”
“如此绝色,如此鼎炉,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
“那个凡夫俗子,也配拥有这样的女子?”
王奎的目光,落在凌辰的身上,充满了不屑与杀意。
在他眼中,凌辰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根本不值一提,挡在他的机缘面前,只有死路一条。
他已经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出手,如何将这白衣少女掳走,占为己有。
而街道尽头,那座气派宅院的门口。
站着两个身穿黑色劲装、腰挎弯刀、气息森冷的护卫。
这两人,同样是修士,炼气三层修为,乃是青溪镇当地一霸,黑虎堂的外围弟子。
黑虎堂,算不上宗门,只是一个由散修与江湖恶徒组成的黑恶势力,堂主乃是一位炼气七层的修士,在青溪镇一带,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这两名护卫,原本懒洋洋地靠在门口,闭目养神,可瑶汐的出现,瞬间让他们瞪大了双眼,如同被勾走了魂魄一般,直勾勾地盯着瑶汐,眼中充满了惊艳与淫邪。
“大哥……你看那女的……”
“我的娘哎……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女人?”
“这简直是仙女下凡啊!要是能把她弄回堂里,献给堂主,我们俩肯定能得到重赏!”
“走!过去看看!敢在青溪镇撒野,还带着这么漂亮的娘们,这小子活腻歪了!”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当即迈开脚步,朝着凌辰与瑶汐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
他们的动作,如同信号一般。
悦来客栈二楼的苏哲,药材铺内的王奎,也同时动了。
三道身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朝着凌辰与瑶汐围拢而来。
街道上的凡人百姓,感受到这几人身上散发出的冰冷修士气息,吓得脸色惨白,纷纷四散奔逃,躲进家中,紧闭门窗,不敢再露头。
刚刚还略显萧条的街道,瞬间变得空旷无比。
只剩下凌辰、瑶汐,以及三位心怀不轨的修士。
气氛,瞬间变得压抑而死寂,杀机四伏。
凌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身,将瑶汐彻底护在身后,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冰冷地,看向迎面走来的三位修士。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衣衫破旧,满身伤痕,境界低微,在三位炼气境修士的面前,如同蝼蚁一般渺小。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从他决定护住瑶汐的那一刻起,他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凡人又如何?
境界低又如何?
谁敢动他护着的人,他便与谁拼命!
瑶汐站在凌辰的身后,依旧是那副冷漠淡然的模样。
对于眼前围拢而来的修士,对于那三道充满贪婪与觊觎的目光,对于这弥漫在空气中的杀机,她依旧没有半分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静地望着远方,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不懂什么是贪婪,不懂什么是觊觎,不懂什么是危机,不懂什么是危险。
她只是一个,坠落凡尘,失忆冷漠,神性内敛的九天帝姬。
凌辰深吸一口气,体内青冥诀真气全力运转,虽然只有炼气四层的修为,可他体内那一丝与生俱来、在尸山之上濒死觉醒的道骨气息,却悄然弥漫开来。
那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逆天本源气息。
虽微弱,却足以让他在面对强敌时,多一分底气。
他看着为首那两名黑虎堂的护卫,声音冰冷而沙哑,在空旷的街道上响起:
“你们想干什么?”
两名黑虎堂护卫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凌辰一番,看到他破旧的衣衫与满身的伤痕,顿时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
“干什么?”
其中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护卫,狞笑道:“小子,识相的,就把你身后的这个娘们,交出来!这不是你这种凡夫俗子能配得上的人!”
“乖乖交出来,爷爷可以饶你一条狗命!否则,今天就让你横尸街头,死无全尸!”
另一名护卫更是直接,目光淫邪地扫过瑶汐,舔了舔嘴唇:“这么漂亮的仙女,跟着你这个凡人,简直是糟蹋了!不如跟我们回黑虎堂,吃香的喝辣的,岂不比跟着你这个穷鬼强?”
言语之间,粗俗不堪,充满了挑衅与侮辱。
凌辰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冰冷。
一股凶戾之气,从他的身上缓缓升起。
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死人堆里练就的狠性!
“我再说一遍。”
凌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意,一字一顿,如同寒冰砸在地面上:
“滚。”
“别逼我,动手。”
“哈哈哈!动手?”刀疤护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大笑,“你一个连灵气都没修明白的凡人,也敢在我们黑虎堂面前说动手?真是不知死活!”
“既然你找死,那爷爷就成全你!”
话音未落,刀疤护卫眼中凶光一闪,不再废话,身形一动,炼气三层的真气轰然爆发,右手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径直朝着凌辰的咽喉抓来!
他要一招毙命,先杀了这个碍事的凡人,再将身后的白衣少女掳走!
劲风扑面,杀意凛然。
凌辰眼神一凝,不退反进,体内炼气四层的真气尽数汇聚于右拳,迎着对方的爪影,悍然砸出!
他没有退路。
他的身后,是瑶汐。
他只能战!
凡人之躯,修炼气境,战修士!
一场围绕着九天坠落仙姬的纷争,在这青溪镇的街道上,骤然爆发!
而暗处,另外两名修士,苏哲与王奎,只是冷眼旁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他们都在等着。
等着坐收渔翁之利。
不管这凡人死不死,不管黑虎堂的人胜不胜,最后,这白衣少女,都只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小镇之上,修士窥神,杀机暗涌。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降临。